科学的解释太复杂,太冰冷,太“无所谓”——它告诉你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意义,意义是人类自己创造的。
这对于一个刚刚失去了一切的人来说,太残酷了。
宗教给了他一个现成的意义:你在受苦,是因为你有罪。
不是因为这个世界不讲道理,不是因为你运气不好,不是因为任何你无法控制的外部力量——是因为你自己。
你有罪,所以你受苦。
认罪,悔改,相信神,然后你就会被拯救。
这个解释残忍吗?残忍。
但比起“这个世界毫无理由地摧毁了你的一切,而且没有人会对此负责”这个真相,这种残忍反而显得“温柔”——因为它至少给你指了一条路。
一条不需要你思考、不需要你斗争、只需要你跪下等待的路。
无数人选择了这条路,不是因为他们是懦夫,是因为他们太累了,累到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那些选择了另一条路的人——那些选择理解规律、选择掌握科学、选择用唯物史观去分析这个世界的问题并试图改变它的人——
他们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时代里,艰难地、缓慢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他们知道路的尽头不一定是光明,但他们更知道,停在原地等着被拯救,那条路的尽头一定不是光明。
戴森球的残骸悬浮在火星与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外围,远远望去像一片被撕碎的银灰色薄纱,在恒星风的吹拂下缓慢地旋转、飘散、彼此碰撞。
最大的那块残骸大约有月球的三分之一大小,表面残存着尚未完全失效的能量纹路,那些纹路在真空中闪烁着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蓝白色光芒——
像一颗还在挣扎着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比上一次更弱。
更多的碎片散布在这片直径超过天文单位的广阔区域里,有些只有拳头大小,有些像小山一样庞大,它们的边缘全都呈现出同一种扭曲的、不规则的断裂形态。
那不是物理切割留下的痕迹,而是被重合战争中涌出的异常从概念层面“撕碎”的——
就像有人把一张写满字的纸从中间猛地扯开,纸纤维的断裂不是整齐的,而是参差不齐的、带着毛边的。
人类文明和溟涬遗民就戴森球残骸这个历史遗留问题进行重新探讨和计划的那天,公济世地球最高理事会派出的代表团乘坐一艘经过改装的空间穿梭机抵达了火星轨道。
穿梭机的外观比重合战争前的型号要粗糙得多,外壳上焊接了额外的认知干扰箔片,舷窗外围加装了防认知污染的铅玻璃,机舱内部每一个角落都安装了微型现实稳定锚。
代表团一共七人,来自公济世全球各分部的研究部门和技术部门。
他们不是剥削者——剥削者们只做决策,不跑外勤。
他们是那些在重合战争中活下来的、对诡常科技有深入了解、并且有过与溟涬遗民直接交流经验的研究员和技术人员。
穿梭机在火星生态圈外围的一处对接港停靠,那座对接港是溟涬遗民在渗透危机结束后新建的,结构简单而高效——
几个悬浮在轨道上的半透明舱体通过能量通道彼此连接,从远处看像一串发着淡蓝色光的水珠。
溟涬遗民派出的对接人员在港口入口处等候,一共五名,体型比留在地球上的那些稍大一些。
他们的鳍片颜色稳定在一种柔和的、介于深蓝和翠绿之间的色调上——翻译设备后来将这种颜色解读为“期待”与“平静”的混合体。
代表团进入对接港后,双方没有过多的客套。
人类代表中最年长的那位——一个头发花白的、六十多岁的技术研究员,姓陈,参加过上一次在湖畔帐篷里的交流——直接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数据存储设备。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银白色的、表面有细微纹理的方块,不是终端,是纯粹的物理存储介质。
陈研究员把设备放在对接港内悬浮的平台上,按下一个按钮。
设备投射出一片三维立体影像,那是戴森球残骸目前的空间分布图,每一块碎片的轨道参数、质量估算、残余能量读数都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影像里,那片银灰色的薄纱碎片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一个直径近两亿公里的球状空间内,最大的几块聚集在小行星带外围,形成了一片相对集中的“碎片云”。
“这是历史遗留问题。”陈研究员开口,声音在对接港的舱体内回荡。
陈研究员的语气很平,没有抱怨,没有惋惜,只是陈述事实。
“在重合战争爆发之前,我们的合作是顺利的。你们提供技术方案,我们提供劳动力,戴森球的主体结构已经完成了大约百分之四十。”
“然后重合战争来了,那些异常从裂缝里涌出来,把没建完的部分撕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陈研究员顿了顿,用手指在三维影像上划了一下,将其中一块最大的碎片放大。
那块碎片的表面布满了裂纹和孔洞,有些边缘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像融化的玻璃被突然冻结后的状态——那是异常从概念层面攻击后留下的痕迹。
“我们损失了很多。不仅是物质上的,还有时间上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一直没能腾出手来处理这些残骸。”
“因为地球上渗透点太多了,封禁力量每天都在被消耗,活下来的人光是维持现有的秩序就已经竭尽全力。”
陈研究员收回手,目光从影像上移开,看向那五名溟涬遗民。
“但现在,我们觉得不能再拖了。这些残骸——它们漂浮在那里,不是一堆没用的垃圾。”
“它们是人类和你们第一次合作的产物,是我们在重合战争之前共同做过的最大的工程。把它们扔在那里不管,说不过去。”
五名溟涬遗民的鳍片同时变换了颜色,从深蓝与翠绿的混合色调变成了更深的、近乎墨蓝的颜色。
翻译设备在短暂的延迟后显示出一行文字:“你们的想法与我们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