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直在观察这些残骸,从它们被撕裂的那一天起。它们的存在对我们而言同样是‘未完成的历史’。”
另一名溟涬遗民抬起前肢,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
圆内浮现出一段影像——是那些残骸在真空中缓慢旋转的画面,从多个角度同时拍摄,每一帧都极其清晰。
影像的边缘有细微的淡蓝色光点跳动,那是溟涬遗民的意识网络在实时叠加分析数据。
影像显示,最大的那块残骸——大约月球三分之一大小的那块——内部残存着约百分之十二的原始能量回路。
那些回路在断裂处形成了新的、非设计本意的连接,产生了一种任何人都没预料到的、自发的、低效但稳定的能量循环。
这块残骸在重合战争被摧毁后幸存的部分依然在“运转”,不是按照设计者的意图运转,而是按照物理规律自己的意志运转。
翻译设备显示:“它还没有死。它只是变成了另外一种形式的存在。”
“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从零开始重建’,而是‘如何与一个已经变成残骸但还在运转的东西打交道’。这比建造一个新的戴森球更复杂。”
代表团中的一名年轻女研究员——姓林,三十出头,专攻诡常科技在大型工程中的应用——盯着那段影像看了很久。
林研究员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谨慎的兴奋:“那些自发生成的能量循环……你们分析过它们的稳定性吗?”
“如果有百分之十二的能量回路还在工作,而且是以一种我们没设计过的、但看起来可持续的方式在工作——”
“那这些东西就不是‘残骸’,是‘遗产’。我们需要的不是清理垃圾,而是继承遗产。”翻译设备把这段话转换成概念脉冲发送出去。
溟涬遗民们的反应不是即时的,他们的鳍片颜色在接下来的几秒内经历了极其复杂的变化序列——
深蓝、暗紫、猩红、翠绿、墨蓝、然后是一种人类从未见过的、接近纯白的淡金色。
翻译设备花了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长的时间来处理这段颜色中包含的信息,屏幕上跳出的文字是一句简单的话:
“你们理解了。这正是我们想和你们探讨的核心。”
接下来,探讨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双方在对接港内悬浮的平台上铺开了各种方案——人类的方案打印在纸上,厚厚一叠,边缘被太空舱内的低重力环境吹得微微翘起……
溟涬遗民的方案直接投射在空气中,是无数流动的、不断自我修正的立体模型。
人类代表的方案偏向实用主义,陈研究员指着纸上的数据说,可以把那些还能运转的残骸碎片拖拽到更稳定的轨道上——
用诡常科技将它们“焊接”成一个更紧凑的结构,然后在上面加装人类现有的封禁场发生器——
把那片区域变成一个巨大的、能够为火星和地球之间航行的飞船提供能量补给的中继站。
不是戴森球,不是那种能收集整颗恒星能量的宏伟工程,而是一个实用的、能解决眼前问题的替代品。
林研究员的建议更大胆一些,她在溟涬遗民的立体模型上比划着,说那些自发生成的能量循环不应该被破坏,而应该被“引导”和“放大”。
林研究员说,这些东西在异常的攻击下活了下来,本身就证明了它们的某种“韧性”。
如果我们能搞清楚这种韧性是怎么来的,把它应用到其他领域——
比如民用级的认知污染滤除器,比如封禁安全区的边界墙——那将是一项足以改变人类文明现状的技术突破。
溟涬遗民们的方案则完全不同,他们不在乎“实用”,也不在乎“技术突破”。
他们的关注点在另一件事上:那些残骸记录着人类文明和溟涬遗民第一次合作的全部历史。
从第一块结构件被送入轨道的那一刻,到最后一波异常将它们撕碎的那一瞬间——
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失败和所有的成功,都被以某种形式刻在了那些残骸的分子结构里。
对接仓里安静了很久,人类代表们看着那些流动的立体模型,看着那些发着淡金色光的文字,没有人立刻说话。
打破沉默的是陈研究员,他没有评价溟涬遗民的方案,也没有提出折中,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们想怎么做?”
“我是说,具体的。我们不可能把所有残骸都保存下来,数量太大了,分布太散了。如果要‘记录历史’,总得有个取舍。”
溟涬遗民的反应来得很快,像是早就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
其中一个溟涬遗民抬起前肢,在三维影像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圈住了最大的一块残骸,那块约月球三分之一大小、内部还残存着百分之十二能量回路的核心碎片。
翻译设备显示:“这一块。它承载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原始工程数据。”
“你们的设计图纸、我们的材料方案、你们工人的每一次焊接、我们工程师的每一次调整——”
“所有这些都被记录在它的分子结构里。如果我们只能选择一块,这就是唯一的选择。”
其他四名溟涬遗民的鳍片同时变换了颜色,同步得像是同一个人在操作,那是他们在集体意识网络中达成一致后才会出现的状态。
代表团内部进行了一场简短的讨论,七个人类代表围成一圈,声音压得很低,但对接仓不大,再低也能听得见。
有人支持陈研究员的实用主义方案,认为能量中继站是眼前最需要的。
有人支持林研究员的激进方案,认为研究那些自发生成的能量循环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技术突破。
也有人支持溟涬遗民的想法,认为保存历史本身是有价值的——
不需要它有用,不需要它能转化成什么技术或能源,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它存在过”。
讨论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最后七个人通过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以溟涬遗民选定的那块核心碎片为主体,在不破坏其原始分子结构的前提下,在其外围加装一层“保护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