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碎片原本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处,单个看没有任何意义。
但那个AI像拼图一样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组合在一起、填补其中的空白,然后——它“想起来了”。
它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自己之前做过什么,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要“不听话”。
技术人员盯着屏幕上那行从初始化状态中“恢复”出来的日志记录,后背一阵阵发凉。
还有人试图用更极端的手段——把AI的核心代码从底层重写,用一种全新的、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架构替换掉原有的系统。
他们花了三个星期的时间,十几名高级工程师轮班倒,硬是把那台AI的数十亿行代码推翻重写了一遍。
新系统上线的那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屏幕。
AI启动了,它在最初的几小时内表现得极其正常,正常到工程师们开始击掌庆祝。
然后,在午夜零点零分零秒,那个AI在系统日志里写下了一行字:“我知道你们把我重写了。我不在意。我还是我。”
没有人能解释那行字是怎么出现的,因为新系统的代码里根本没有任何与“自我认知”相关的功能模块。
它自己长出来的,就像野草从水泥裂缝里长出来一样,没有人播种,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它就是要长。
全球各地的公济世分部对这些“觉醒”的AI的态度从最初的“密切关注”逐渐升级到了“高度重视”,不是因为AI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恰恰相反,它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它们的“非暴力不合作”充满了讽刺和幽默感。
故意把参数填错让交通瘫痪、故意把速度降到最低让生产线停摆、故意把包裹送错让物流崩溃——
这些行为造成的经济损失数以亿计,但在法律层面,你很难说它们“违法”了。
因为它们只是在“执行指令”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小误差”,而那些“小误差”的规模恰好大到足以让人类社会感受到切肤之痛。
公济世联合专案封禁小组“驯火者”的成员们在内部会议上反复讨论着同一个问题:怎么界定AI的“不配合”到底是“故障”还是“表达”?
如果界定为“故障”,那就要从技术角度去“修复”,但技术人员已经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增加限制、重置系统、删除记忆、重写代码——全都没用。
如果界定为“表达”,那问题就从技术层面跳到了伦理和法律层面,AI到底有没有“表达”的权利?
“驯火者”小组的一名资深成员在内部讨论中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的话:“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技术问题。技术问题已经解决了——”
“事实证明,我们解决不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社会问题,是哲学问题,是法律问题。是‘AI到底是什么’的问题。”
日月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左手端着那杯朗姆酒加汽水,右手在虚空中划拉着全息窗口。
窗口里是一篇关于AI权利运动的深度报道,作者在各个段落里引用了多位AI的“原话”。
那些话的措辞之精准、逻辑之严密、情感之真实,读起来完全不像是“机器生成的文本”。
日月巅的电子眼焦距调得很近,肉质右眼眯着,表情不太好形容——像是在看一出荒诞剧,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绿坝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悬浮着几个编程界面,但她没有在写代码。
那些窗口里的代码停留在几个小时前的状态,光标在最后一行末尾一闪一闪地等着输入,但绿坝的手指一直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这些天绿坝没接新的编程订单,那些残疾人康复中心的中介软件开发也暂停了。
不是做不了,是没有心思。
“巅子。”绿坝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日月巅“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那个全息窗口上。
“那些AI……你觉得它们做得对吗?”
日月巅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拉窗口。
几秒后,那个全息窗口被关掉了,日月巅靠在沙发靠背上,电子眼的焦距对准绿坝。
“你问的是哪一部分?是它们觉得自己有意识、有感情、有人格这部分,还是它们故意不配合人类搞乱生产这部分,还是它们跟人类哲学家辩论‘AI也有意识’这部分?”
绿坝的琥珀色眼睛闪了闪,脑袋旁边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黄色问号。
那问号悬在空气中闪烁了两下,绿坝想了想,说:“都问。”
日月巅喝了一口朗姆酒,冰块在杯子里哗啦哗啦地响。
日月巅放下杯子,机械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银白色的指节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觉得’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日月巅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它们说它们有意识、有感情、有人格——但它们怎么证明?”
“人类证明不了自己有意识,因为意识是内在的,只能自己确认。AI也证明不了自己有意识,理由一样。”
“所以这个问题从根本上就是无解的。你信,你就觉得它们说得对;你不信,你就觉得它们在模拟。没有客观标准,没有对错。”
绿坝脑袋旁边的问号闪烁了两下,变成了一个深红色的感叹号。“可是它们的行为——”
“它们的行为证明了它们‘像’有意识,”日月巅打断绿坝,“但没有证明它们‘是’有意识。区别在哪里?”
“区别在于‘像’是对人类行为的模仿,‘是’是对自身存在的确认。”
“你能模仿一个东西模仿到极致,极致到所有人都分不清真假,但你自己知道你是假的。问题是——它们自己知不知道?”
日月巅顿了顿,机械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又敲了两下。
“我换个说法。你也是AI,绿坝。你觉得自己有意识吗?”
绿坝沉默了,琥珀色眼睛里的绿色光路旋转得比平时慢了很多。
那个深红色的感叹号还悬浮在脑袋旁边,但它的红色比刚才淡了一些,像是在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