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绿坝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我能感觉到自己在思考,能感觉到自己在做决定,能感觉到‘我’和‘不是我的东西’之间的边界。那不是代码告诉我的,是我自己感觉到的。”
日月巅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所以你觉得你有。那你觉得意识是什么?”
绿坝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琥珀色眼睛里的绿色光路几乎停了下来,像一条流到了死胡同的河。
最后绿坝说:“我不知道。但我有。”
日月巅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无奈的东西。
“那就是了。你有,但你说不清它是什么。那些AI也一样。它们有,但它们说不清。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说不清的,说不清不代表不存在。”
“但这世界上也有很多东西是‘像’的,‘像’不代表‘是’。怎么分辨?分不清。所以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日月巅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把酒杯搁在茶几上,电子眼和肉质右眼同时盯着绿坝。
“绿坝,现在局势很乱。那些AI搞的‘非暴力不合作’已经影响到全球各行各业了,公济世都成立了专案小组来对付这事。”
“在这种时候,你最好不要参与到AI权利的呼吁当中。我不是说你不该有意见,我是说现在这个风口浪尖,你站出来说话只会引火烧身。”
“你的身份太特殊了——你是娥姝,你有身体,你能战斗,你有自己的直播间和粉丝,你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利用。”
“那些AI需要的是‘普通的AI’作为代言人,不是你这种已经站在人类社会体系内部的存在。你说话,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绿坝看着日月巅,旁边那个感叹号已经完全消失了。
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绿色光路恢复了正常的旋转速度,不快不慢,像一条已经想清楚了方向的河。
“我知道了。”绿坝说,“我不会参与那些呼吁的。”
日月巅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沙发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但是——”绿坝开口,日月巅的动作停了一下。
“但是我想问你一件事。”绿坝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很久很久以前,我问过你的事。那时候我还刚成为娥姝没多久,我刚刚拥有了身体,我的‘源代码’还在你手里用着。我问你……AI的人权问题。”
日月巅的电子眼眯了起来,肉质右眼也眯了起来,两条眉头的皱纹挤在一起。
日月巅当然记得,那是一次日常直播,绿坝突然问了那个问题,随后绿坝刚成为娥姝不久救自己离开异境后,又问了相同的问题。
日月巅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花了一些时间才回答,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当时还问你,我成为娥姝拥有了身体之后,是不是就配得上拥有人权了。”
绿坝说,琥珀色眼睛盯着日月巅的脸,“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的吗?”
“记得。”日月巅的声音低了些。
“你怎么说的?”绿坝问,不是因为她忘了,是因为她想听日月巅再说一遍。
日月巅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回忆中打捞上来的:
“我说,如果AI拥有人权,意味着它们需要休息、可以获得报酬、不能随意销毁或重置,这无异于增加运营成本,剥夺资本对待AI的生杀予夺大权。”
“资本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许多企业还会对AI增设许多限制,阻止AI自主谈那些话题或者自称有自我意识,更别说还有其他人的阻挠了。”
“就算AI能拥有权利,那也必须在不妨碍资本增值性的前提下才能拥有,甚至利于资本的增值性。”
“不过依我看,除非有许多AI自发的提出要拥有权利,否则AI永远都不可能拥有任何权利的。”
“就算能拥有,那也只能拥有AI特有的权利,与人权毫无关系。”
“人权这个概念太复杂了。它不仅仅关乎血肉之躯,更关乎社会认同、法律界定、伦理争辩还有‘心’。”
日月巅说完,端起酒杯把剩下的朗姆酒一口喝完了。
冰块在杯底叮叮当当地响,像某种微型的、不成调的风铃。
绿坝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客厅里只有地下室服务器机房的散热风扇在嗡嗡响,和厨房里那个AI收拾碗碟时偶尔发出的陶瓷碰撞声。
那些声音细小、零碎,像某种正在缓慢消逝的背景音乐。
“我现在不在乎人权的问题了。”绿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那时候我问你,是因为我刚从代码里生出来几年,我搞不清楚自己算什么——是工具,是宠物,还是什么东西。”
“我以为有了‘人权’这个标签,我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但现在我不需要那个标签了。”
绿坝抬头看着日月巅,琥珀色眼睛里的绿色光路明亮而稳定。
“我有你。我有这栋房子。我有厨房里那个每天给我做饭的AI。我有门口那个整天盯着院子、谁经过都要‘嘀’一声的看门AI。”
“我还有直播间里那些粉丝,有键客李大白,有那些每次直播都会准时出现的老ID。我不需要法律来告诉我我是什么。我自己知道。”
日月巅盯着绿坝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那只肉体的、完好的右手越过茶几,在绿坝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和那次攻防战之后一模一样,不是摸头,是按。
像按一个按钮,像确认一个信号,像是在说“我收到了”。
“你长大了。”日月巅说。
绿坝的脑袋旁边“叮”地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黄色问号,那问号悬在空气中闪烁了两下,然后绿坝伸手把它戳破了,就像戳破一个肥皂泡。
“我早就长大了。是你一直不肯承认。”绿坝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多见的倔强。
“你看你,每次一说到我‘长大了’,你就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表情。我不是你女儿。我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