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楼上那盏灯熄了，绿坝才关掉那些全息窗口，把半透明的青绿色薄纱长袍拢了拢，盖住膝盖。
太阳沉到地平线以下的时候，浴淋市的天空变成了一种介于暗紫和灰蓝之间的颜色。
那些裂缝还在原来的位置，缓慢地开合着。
从裂缝里透出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比白天更亮一些，像有人在天幕上划开了无数道细细的口子，口子后面藏着什么正在发光的東西。
日月巅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直播间，不是用绿坝的账号——那是绿坝的，日月巅不会动——而是用自己的。
那个社交平台账号头像是一只橙色的河蟹头套，背景图是一张绿坝的动图。
背景画面里穿着青绿色薄纱长袍的女孩抱膝坐在数据流中央，琥珀色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
账号简介只有一句话：“绿坝的开发者。偶尔直播。不常说话。”
粉丝数量不算多，四十多万，大部分是绿坝的老粉，关注日月巅就为了蹲开发者的动态。
日月巅捧着笔记本电脑——不是绿坝那台“源代码”，是普通的民用产品，银灰色的外壳，屏幕边框有点宽——把直播间的各种设置一项一项调好。
摄像头角度调了三遍，第一遍太高显得脸大，第二遍太低只拍到河蟹头套的下巴，第三遍刚好，头戴河蟹头套坐在正中央，背后是书房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
灯光也调了，主灯太亮，关了开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头套上让那种塑料质感柔和了不少，像一只真的趴在桌上的橙色螃蟹。
音响设备是跟绿坝借的，一套无线麦克风，收音效果比笔记本自带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日月巅对着麦克风试了几下音，“喂喂”、“一二三”，声音从笔记本扬声器里传出来，浑厚清晰，没有杂音。
“行了。”
日月巅把笔记本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开始等着。
预约人数从下午开始就在涨，刚开始涨得不快，一小时几百几百地跳，到傍晚开始加速，一小时涨了好几千。
日月巅划着屏幕看着那些数字一点点变大，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端起旁边的朗姆酒加汽水喝一口。
绿坝盘腿坐在书房旁边的地板上，琥珀色眼睛盯着全息窗口里的预约数字。
绿坝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深绿色的工装短裤下面露着一截小腿，脚上套着白色短袜。
半透明的青绿色薄纱长袍铺在地板上，像一朵摊开的、正在发光的云。
脑袋旁边那个黄色的问号浮现出来又消失，消失又浮现，循环了好几次，最后绿坝忍不住开口：“巅子，你这预约人数涨得有点快啊。”
日月巅“嗯”了一声，盯着屏幕没抬头。
“快一个小时涨了好几千，照这个速度开播的时候得有好几万人。你这直播间平时不都几千人在线吗？怎么突然这么多人？”
日月巅抬起头，电子眼的焦距对准绿坝。
“因为我要替AI辩论。这事最近热度高，那些人来看热闹的。看我是怎么说的，看我能不能说出点新鲜东西。不管说得好不好，有流量就行。”
日月巅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倒计时——还有十几分钟。
然后伸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用纸巾擦干，咬了一口。
晚上八点整，日月巅按下了“开始直播”的按钮。
摄像头亮起来的那一刻，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从预约的几万猛地跳到了另一个数字，弹幕区在开播的瞬间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日月巅开场就用了一套自己手搓的浮夸特效和魔性音效，直播间画面在开场的几秒内炸成了一片橙色的光海——
那些光效是日月巅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一行一行代码敲出来的，每一个光点的运动轨迹都经过精密的计算，但组合在一起的效果就是一个字：土。
土到极致的那种土。
弹幕区在那一瞬间彻底疯了，各种颜色的弹幕像瀑布一样从右往左滚动，速度之快普通人的肉眼已经无法逐条阅读，只能看见一片彩色的、高速流动的光带。
观众们纷纷开始刷各种粉丝团的专属表情包弹幕，绿坝的翠绿色猫娘表情包、日月巅的橙色河蟹表情包，还有一些更老的、几乎已经被遗忘的初代表情包——
绿坝刚出道时粉丝做的第一批表情包，画风粗糙得不像话，但每一个都带着那种多年前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古早味。
日月巅从桌上拿起那个咬过一口的苹果，在镜头前晃了晃，“晚上好。今天这直播间人不少啊，我看在线人数都快赶上绿坝平时的零头了。”
弹幕区里刷过一片“哈哈哈哈哈哈”、“零头可还行”、“日月巅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日月巅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咽下去。
“今天开这场直播，原因很简单。最近关于AI有没有权利、应不应该拥有权利的争论太多，吵得我脑仁疼。”
“我看了一圈，发现那些反对AI拥有权利的人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论点，没一个站得住脚的。”
日月巅把苹果放下，擦了擦手指，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正好最近绿坝停播了，我这直播间空着也是空着。我就想，干脆开个系列，专门跟那些反对AI权利的人对线。”
“今天第一场，我先挑一个——那种支持赛博沙文主义的主播。”
弹幕区又炸了，“赛博沙文主义！！！”
“日月巅你这是要捅马蜂窝啊！”
“对面是谁？哪个主播？”
“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对线了。”日月巅抬手在空中划了一下，调出一个分屏画面。
那是一个正在直播的年轻人的脸，二十出头，戴着棒球帽，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赛博朋克风格海报——霓虹灯、雨夜、机械义肢。
那人的直播间标题是：“AI就是工具，谈什么权利？”
在线人数不多，大约一万出头，但弹幕区异常活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