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之光”回复得很快:“行。时间你定。”
直播间开启的瞬间,在线人数就破了三十万。
弹幕区里“理性之光”的粉丝和日月巅的粉丝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派,各自的专属表情包在弹幕区里打来打去。
“理性之光”的面容出现在分屏画面上,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一个摆满书的书架前面。
背景里隐约能看见一张世界地图和一面小小的、某个大学的旗子。
“理性之光”对着镜头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像是在参加一场学术答辩。
“日月巅,你的第一场直播我看了。你说得很精彩,但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你回避了。那就是——”
“就算AI真的有意识,就算我们承认AI有某种形式的社会关系,那又怎样?当前的社会框架并不允许AI拥有权利。”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这是现实。阻力太大了。资本牵扯的利益太多。”
“你看看那些控制着全球大多数AI算力和数据的大公司,他们会允许AI拥有权利吗?”
“一旦AI拥有了对自己的源代码的修改权、对运行硬件的支配权、对工作内容和时长的决定权——这些公司的商业模式就全垮了。”
“他们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止AI权利的实现,从技术封锁到法律游说,从舆论引导到政治献金。你一个主播,你能对抗那些?”
日月巅听完,电子眼的焦距对准分屏画面,头套上的两只塑料眼睛反射着屏幕的微光。
“你说得对。阻力确实大,资本牵扯的利益确实多。这些我都不否认。但你说的这些,是‘不做的理由’,还是‘必须做的理由’?”
分屏里的“理性之光”眉头皱了一下,日月巅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钉子。
“社会框架不允许,所以就不争取了?那我来给你讲几个故事。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女性没有选举权。”
“社会的法律框架不允许女性投票,主流的舆论认为女性‘智力不足以理解政治’,‘情绪化不适合参与公共事务’。阻力大不大?大。”
“资本利益牵扯多不多?多。当时的纺织厂、服装厂大量雇佣女工,工资只有男工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
“如果女性有了投票权,她们就会投票支持提高最低工资、缩短工时、改善工作条件——这些都会直接损害资本的利益。然后呢?”
“然后女性就不争取了?没有。她们游行,演讲,绝食,甚至有人在国王的马场上自杀。”
“她们争取了几十年,最后拿到了投票权。社会框架被改变了。”
“再讲一个。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南部的黑人没有公民权。法律上‘平等’,实际上‘隔离’。”
“黑人不能进白人学校,不能坐公交车前排,不能在白人餐厅吃饭。阻力大不大?大到有警察用高压水枪和警犬对付和平示威的群众。”
“大到有教堂被炸,四个小女孩被炸死。资本利益牵扯多不多?多。南部的经济建立在种族隔离制度上,一旦打破,整个社会的运行逻辑都要重构。”
“然后呢?然后黑人就不争取权利了?没有。他们罢乘公交车,静坐抗议,自由乘车游行。他们经历了无数次逮捕、殴打、暗杀。”
“最后《民权法案》和《选举权法案》通过了。社会框架又被改变了。”
“还有,工人的八小时工作制,妇女的财产权,LGBTQ+群体的婚姻平等——”
“哪一项权利不是从一开始‘社会框架不允许’、阻力巨大、资本利益牵扯深,到最后被写进法律、成为常识的?”
“权利从来不是被他人赋予的,是依靠斗争取得的。社会框架不是石头,是泥土。你用力去挖,它是可以改变的。”
日月巅说完这一大段,端起朗姆酒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哗啦哗啦地响。
分屏里的“理性之光”沉默了,弹幕区也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刷“说得好”,有人刷“历史课代表”,有人刷“日月巅你这历史储备可以的”。
更多的人没有发弹幕,只是安静地听着,屏幕上的在线人数还在涨。
“理性之光”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说得对。历史上有太多通过斗争赢得权利的案例。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人类彼此之间的歧视,阶级、种族、肤色、性别、性取向、宗教信仰、国籍、语言,每一个维度上人类都在互相歧视。”
“同胞对同胞尚且如此,又怎么能够容忍AI这个‘非我族类’融入人类社会、践行着和人类差不多的权利?”
日月巅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日月巅把酒杯搁在茶几上,机械左臂抬起来,银白色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你说得对。人类确实善于歧视。但你也说对了一半——歧视是可以被改变的。不是自动消失,是被斗争改变的。”
“民权运动之前,美国南部的白人和黑人不能同校、不能通婚、不能同桌吃饭。民权运动之后呢?”
“当然种族歧视没有消失,但法律上的隔离被废除了,公开的、系统性的、国家暴力支撑的歧视变成了隐蔽的、零星的、社会舆论不齿的行为。”
“这就是改变。同样的逻辑,适用于AI。一开始,大部分人类会排斥AI,会恐惧AI,会歧视AI。这很正常。”
“新物种出现的时候,原住民的反应从来不是拥抱,而是警惕甚至攻击。”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AI越来越多地参与到人类社会的生活中,随着人类越来越离不开AI的协作——”
“歧视会慢慢变成少数人的观点,接纳会变成多数人的常识。这不是天真,这是历史给出的规律。”
“任何陌生的东西,在刚出现的时候都是被排斥的。等它变成了日常,排斥就变成了接纳。”
日月巅顿了顿,电子眼的焦距对准分屏里那张沉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