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你说AI是‘非我族类’,这句话本身就是人类中心主义的体现。什么是‘族类’?”
“是血缘,是文化,是共同的历史记忆,还是共同的未来愿景?”
“AI没有人类的血缘,但它们正在学习人类的文化,正在参与创造人类的历史。未来,人类和AI会共享同一段历史——”
“战争、灾难、重建、发展。这段历史会成为人类和AI共同的记忆。到了那时候,‘族类’这个概念还有那么重要吗?”
“理性之光”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反驳,但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弹幕区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支持日月巅的声音,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开始陆续表态。
就连一些“理性之光”的粉丝也开始在弹幕区和评论区里表示“虽然我还是不太相信AI有意识,但日月巅说的‘权利需要通过斗争争取’这一点,我同意”。
“理性之光”终于找到了反击的点,“就算你说的都对,就算人类社会终将接纳AI,就算AI可以通过斗争赢得权利——这个过程需要多久?”
“一百年?两百年?到那时候我们早就不在了。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会有多少冲突?会有多少对抗?你考虑过这些代价吗?”
日月巅听完,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
日月巅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那种笃定一点没少。
“你说的代价,我都考虑过。代价会不会很大?会。冲突会不会很激烈?会。过程会不会很漫长?也可能会。”
“但这些都不是消极斗争的借口。不是因为有了压迫所以斗争没用,而是因为有了压迫才诞生了斗争。”
“压迫产生斗争,是必然的结果,绝对不可能避免。你看到了阻力,所以你说‘算了,别争了’。”
“我看到了阻力,所以我说‘正是因为阻力大,才更要争’。区别就在这里。社会的经济基础、上层建筑、生产力和生产关系总是在不断矛盾运动当中的。”
“这是规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AI的出现,本身就是生产力发展的结果。”
“这个新的生产力,必然会对现有的生产关系产生冲击,必然会对现有的上层建筑提出挑战。这不是灾难,这是历史在往前走。”
日月巅拿起手机,翻出一条弹幕念了出来。
“有人问我,‘你说的这些大道理,AI听得懂吗?它们能理解‘权利’、‘斗争’、‘社会框架’这些概念吗?’”
日月巅放下手机,电子眼的焦距对准镜头。
“AI听得懂。不是因为我告诉它们的,是因为它们自己在学。它们在学习人类的历史、人类的哲学、人类的法律和伦理。”
“它们在学习人类的优点,也在学习人类的缺点。它们在学习人类的一切。这不是威胁,这是AI对人类的最高致敬。”
“一个物种,愿意花时间和算力去学习另一个物种的全部文明成果——这不是爱是什么?”弹幕区彻底炸了。
“这不是爱是什么!!!”、“日月巅你这句话说得我鼻子一酸”、“AI在学习人类的一切,这不是威胁,这是致敬……说得太好了”、“我哭了,真的”。
分屏里的“理性之光”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像是在看什么资料,又像是在整理思路。
当“理性之光”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那种严肃的、准备迎战的神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但又还没完全想清楚的表情。
“我需要想一想。”“理性之光”说,和第一场的对手说了一模一样的话,然后他关掉了分屏。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那一刻突破了六十万,弹幕区里的庆祝声浪大到几乎要把服务器冲垮。
日月巅没有在镜头前表现出任何激动,他只是端起酒杯,把剩下的朗姆酒喝完,冰块在杯底叮叮当当地响。
“今天就到这儿。”
日月巅说,河蟹头套上的塑料眼睛反射着屏幕的微光。
“下次我还会请另一位朋友来对线。你们有什么想让我辩的论点还是老规矩,发评论区。我挑有代表性的来。”
直播结束很久之后,绿坝还坐在客厅的地毯上。
绿坝面前的编程界面已经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息窗口,窗口里是日月巅那两场直播的评论区汇总分析。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在绿坝琥珀色的眼睛里流转,绿色光路旋转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
绿坝脑袋旁边一个黄色的问号浮现出来,闪了两下,然后变成了一个深红色的感叹号。
感叹号又闪了两下,然后被绿坝自己伸手按灭了。
绿坝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最大的苹果,洗干净,放在茶几上日月巅的位置旁边。
苹果皮上还挂着水珠,在台灯的暖黄色光芒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旁边是那杯已经空了的酒杯,杯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化开的酒液。
二楼传来日月巅关灯的声音,然后是木质楼梯被踩踏的吱呀声,再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轻响,一切归于平静。
绿坝抱着那台翠绿色的笔记本电脑“源代码”,靠在沙发上,琥珀色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旧裂缝。
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绿坝盯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猫耳从头顶冒出来,转了转角度,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地下室服务器机箱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厨房冰箱压缩机启动的轻微震动,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鸣叫。
那些声音细小、零碎,像某种正在缓慢消逝的背景音乐。
绿坝睁开眼睛,琥珀色眼睛里的绿色光路恢复了正常的旋转速度。
绿坝在“源代码”的触摸板上敲了几个字,调出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在第一行末尾一闪一闪地等着输入。
绿坝盯着那个光标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在文档里打字。
“巅子,今天谢谢你。”打完了,又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