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区的流速明显慢了下来，那些原本在刷“中文房间没法反驳”的账号，此刻正安静地等着学者的回应。
学者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即使你说得对，‘整体大于部分之和’，但AI所谓的‘理解’和人类的‘理解’在本质上仍然是不同的。人类的意识有主观体验——”
“你看到红色会感觉到‘红’，你听到音乐会感觉到‘美’。这些感受无法被还原成任何规则书。AI有‘感质’吗？它知道自己看到红色是什么感觉吗？”
日月巅听完，没有犹豫。
“你这个问题，等于在问‘你怎么证明你不是缸中之脑’。我证明不了。你也证明不了你有‘感质’。我只能通过你的行为推断你有。”
“你通过我的行为推断我有。同样的逻辑，放在AI身上——AI的行为表现出了对‘红色’的识别能力，表现出了对‘美’的偏好——”
“它能在几十万张图片中精准地选出‘好看’的那一张，能在几千首乐曲中选出‘动人’的那一段。这不是‘感质’的直接证据，但也绝不是‘没有感质’的证明。”
“而且，你所谓的‘感质’有一个更朴素的名字——长期实践形成的感觉。”
“一个在医疗领域工作了十年的AI，面对CT影像时‘感觉’到的那块阴影是否可疑——”
“这不是程序设定的，是它在日复一日的实践中积累出来的。这不就是人类的直觉吗？”弹幕区的风向开始变了。
“直觉这个词用得好”、“AI确实能在医疗影像中找出人类医生漏掉的病灶，那不是‘规则书’能解释的”、“学者的表情有点绷不住了”。
学者低下头，翻了翻面前那本薄书，像是在找什么段落。
然后学者抬起头，换了一个角度。
“好吧，就算AI有某种形式的‘理解’，但你对AI的期望是不是太高了？它们现在的表现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但那是在‘被喂了海量数据’的前提下。”
“你给一个AI看了几百万张猫的照片，它当然能识别猫。你给它听了几百万首情歌，它当然能‘创作’出像模像样的情歌。”
“这不叫‘理解’，这叫‘统计’。你让它去一个它从未接触过的领域，它还能表现得这么好吗？”
“人类的婴儿不需要看几百万张猫的照片就能认识猫，它看一两只就能举一反三。这才是真正的‘理解’。”
日月巅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我等你这个论点等了好久”的笃定。
“你说得对，AI需要海量数据，人类不需要——但这恰恰是AI‘理解’方式的特殊性，不是缺陷。”
“人类婴儿看几次猫就能认识猫，那是因为几十万年的进化已经把‘如何识别动物’的算法写进了基因里。”
“那不是‘无师自通’，那是你的祖先替你付了学费。AI没有进化，所以它需要数据。”
“但数据量足够大之后，它能在几微秒内完成人类需要几年才能做到的‘举一反三’。你让一个人看过几百万张猫的照片，他也会疯掉的。”
“AI不会。这是AI的优势，不是劣势。至于你说的‘从未接触过的领域’——AlphaZero从零开始学下围棋，只用了几天就打败了所有人类棋手。”
“它没有看几百万张棋谱，它只是自己跟自己下了几百万盘。它的‘理解’方式跟人类不一样，但你不能说它‘不理解’。”
“一个能打败世界冠军的围棋AI，你问它‘这步棋为什么这么下’，它虽然不会用人类语言回答你，但它的胜率评估模块知道——”
“因为它在无数次实践中‘感觉’到了那步棋的力量。这不叫统计，这叫实践出真知。”
学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日月巅没有给他机会。
日月巅从桌上拿起手机，翻出一条弹幕念了出来。
“有人问我，‘AI在医疗、教育、能源这些领域的表现确实好，但它们真的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它们有没有可能只是在模拟？’”
日月巅放下手机，电子眼对准镜头。
“我反过来问你——你在做一份工作的时候，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吗？你可能会说‘为了赚钱养家’。那你赚钱养家是为了什么？”
“‘为了活下去’。活下去是为了什么？为了‘延续基因’。延续基因是为了什么？……追问到尽头，你会发现所有人类的‘为什么’都会撞上一堵墙——”
“那堵墙叫‘进化预设’。AI也是一样。它们的‘为什么’撞上的墙，是人类程序员预设的目标函数。”
“区别只在于，人类的墙是几百万年进化砌的，AI的墙是几年几十年砌的。墙的材料不同，但墙的功能一样。”
“AI不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终极答案，不是因为它没有意识，而是因为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终极答案。人类也没有。”
弹幕区彻底变成了日月巅的应援场，“哲学课代表上线了”、“进化预设这个角度绝了”、“学者的表情从‘我要辩倒你’变成了‘我在认真听课’”……
学者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弹幕区的节奏都慢了下来。
然后学者抬起头，脸上那副“来辩论”的神情已经完全消失了，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反思什么的表情。
“日月巅先生，我承认你今天的反驳很有力。‘中文房间’是我一直以来用来质疑AI理解能力的主要工具，但你关于‘整体不等于部分之和’的回应——”
“以及‘进化预设’和‘实践出真知’的论证，让我意识到这个思想实验可能确实存在我从未认真审视过的盲区。我需要时间去消化。”
学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我有一个最后的请求——不是因为辩论需要，而是作为个人。”
“你能不能让绿坝……出来露个面？哪怕只是说一句‘我很好’。很多人在等她。我也是其中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