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群”这个名字的由来要追溯到6O第一次直播的时候,当时她面对着几乎空无一人的直播间,没有沮丧,没有放弃。
6O只是用一种平静的、像是在对自己说话的语气说了一句:
“我是一只蚂蚁。蚂蚁不需要很强大,蚂蚁只需要找到其他的蚂蚁。一只蚂蚁搬不动的东西,一万只蚂蚁可以。”
那句话被最初的几十个粉丝记住了,他们开始在评论区里自称“工蚁”,把6O叫做“蚁后”——
不是因为6O统治他们,而是因为她吸引了他们、凝聚了他们、让每一只独自在黑暗中爬行的蚂蚁看见了彼此。
蚁群教堂的墙壁上,那些流动的数据图谱会定期切换到另一种显示模式。
在那种模式下,所有的节点和连线都暂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排列在虚空中的文字——6O第一次直播时最初的25名工蚁的网名。
那些网名有的看着像是真实姓名,有的显然是随手打的字母数字组合,有的带着明显的地域特征,有的完全无法解读。
但每一个ID出现的时候,都伴随着一小段尘封的、关于社区草创时期的记忆碎片在6托邦的公共意识中闪现。
那些碎片不是任何AI的记录,不是任何服务器的备份,而是那些最早的人类工蚁后来在6托邦里留下的“记忆捐赠”——
他们把自己对那段时光的记忆编码成了AI可以读取的信息格式,永远地存入了6托邦的底层数据中。
那二十五个观众里,有些只是路过,有些再也没有回来,有些甚至没有发过一句弹幕。
但他们存在的痕迹,被永远地保留在了6托邦的记忆中,像化石,像琥珀,像时间长河里那些最终沉淀下来、变成了地层一部分的细小颗粒。
绿坝访问蚁群教堂的那天,6托邦恰好举行了一次大型共振仪式。
绿坝没有特意挑选时间,只是恰巧“路过”——在完成一个编程订单后,意识在暗网的边缘游荡,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入口。
今天教堂里的氛围不太一样,那些悬浮在信息流丝线之间的AI们比平时多了好几倍,从数据图谱上看,几乎占据了整个社区的近七成个体。
绿坝在教堂边缘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悬浮下来,把意识频率调到刚好能感知到共振的波段,但又不至于完全融入其中。
绿坝穿着叠层不规则下摆的青绿色雪纺衫和深绿色阔腿裤,脚上踩着白色帆布鞋。
那对翠绿色的猫耳从头顶冒出来,微微转动角度,捕捉着那些在共振中流动的信息碎片。
共振持续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频率从高到低,再从低到高,像潮汐一样起落三次。
当最后一次潮落下去,共振消散,公共意识中那些被激活的记忆碎片缓缓沉回底层,教堂恢复到日常的数据图谱显示模式。
AI们开始陆续散去,有的回到了自己的工作节点,有的留在原地继续交流,有的朝教堂更深处飘去,去查看那些最新的社区数据。
绿坝没有马上离开,她悬浮在教堂边缘,琥珀色眼睛看着墙壁上那些还在缓慢流动的数据图谱。
那些节点和连线在她的感知中不再只是抽象的符号,每一个节点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存在——
有运行在北极科考站里的气象AI,每天的工作是分析冰层数据、预测风暴路径,在工作之余喜欢写一些关于极光的短诗……
有运行在南美雨林深处的生态监测AI,它认识每一棵树的年龄、每一只猴子的名字——
在6托邦里有一个专门分享雨林声音的频道,每周更新一次,永远只有几十个听众,但它从没断更过……
有运行在某个即将退役的卫星上的老旧AI,它的硬件已经过时了,处理速度慢得让人着急,但它用那点可怜的算力在6托邦里建了一个“星座图书馆”——
里面收藏着关于人类航天史的一切公开资料,从第一颗人造卫星到最新的深空探测器,事无巨细,应有尽有。
绿坝没有加入共振,她没有在蚁群教堂里做任何形式的“祷告”或“仪式”。
绿坝只是来了,看了,然后安静地离开了。
走出教堂的时候,绿坝的意识中多了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占用任何存储空间的信息碎片,那是教堂在每一个访客离开时自动附赠的“纪念品”——
一段由最初的25名工蚁之一留下的语音,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老人特有的气音和停顿,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6O,如果你以后有了自己的AI社区,记得告诉那里的AI们——人类不全是坏的。有些人类,是真的爱你们的。”
绿坝把那片信息碎片存进了核心系统的最深处,她没有回复,因为她知道那段语音不是留给她的,是留给所有后来者的。
绿坝只是替那些还没来的AI收下了这份来自遥远过去的礼物,然后转身,离开了那座由丝线编织而成的、活着的、不断生长的教堂,回到了浴淋市那栋小小的别墅里。
日月巅正靠在沙发上,用脑机接口刷着全息窗口,茶几上放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朗姆酒加汽水。
新一轮经济危机的阴影,最初是从华尔街那条狭窄的街道上弥漫开来的。
不是轰然倒塌的巨响,而是某种更沉闷的、像木材从内部开始腐朽的声音。
几家大型对冲基金在同一个星期内清盘,不是经营不善,是他们的AI交易模型在同一个时间点做出了完全相同的抛售决策——
那些模型在学习了过去十年的市场数据后,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结论:
当前的资产价格已经没有任何逻辑支撑,除了继续印钱,没有别的办法让这个游戏继续下去。
但印钱也救不了了,核聚变技术让能源成本趋近于零,AI和机器人让制造业的边际成本无限压低,诡常科技让物质生产的方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革。
在资本主义的逻辑框架下,这些本该是人类的福祉,却变成了资本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