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品太便宜了,便宜到卖再多也赚不到足够的利润;生产效率太高了,高到不需要那么多工人,而工人同时也正是消费者……
技术进步太快了,快到旧的商业模式还没来得及从上一轮危机中喘过气来,就被新一轮的淘汰浪潮拍死在了沙滩上。
资本家们不是没有尝试自救,在北美,几家最大的科技巨头联合起来,成立了一个名为“地平线联盟”的卡特尔。
他们私下达成协议,限制核聚变反应堆的装机容量,故意让一部分发电机组闲置,以维持电力的市场价格。
在德国,那些引以为傲的汽车制造商们发现,AI控制的自动化生产线生产一辆汽车的成本已经低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但他们不能降价——
降价意味着利润归零,利润归零意味着资本市场会抛弃他们的股票,股票崩盘意味着他们的融资渠道断裂,融资渠道断裂意味着他们连那点微薄的利润都保不住。
于是他们选择减产,工厂的机器还在运转,但运转的速度被刻意调低了,一周只开三天工,剩下的时间机器闲置着,等着工人的维护——
那些工人还在领工资,虽然工资已经被削减了数次,但至少还有一份工作。
在日本,电子产业的巨头们面临着一个更加尴尬的困局。
他们生产的家用认知污染滤除器、意识接触防护服、异常能量波动检测仪——
这些产品在全球市场上供不应求,但价格已经被压到了几乎不赚钱的地步。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涨价,是因为涨价了就会有更便宜的替代品从那些社会主义国家的国企工厂里涌出来,那些产品的质量更好、价格更低、而且永远不会断货。
他们的董事会成员在豪华的会议室里争论了三天三夜,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不可能通过正常竞争获胜,只能依靠技术壁垒和专利诉讼来拖延时间。
但那些社会主义国家的国企根本不在乎他们的专利,因为那些国企的生产方式是基于诡常科技和全自动化生产线的全新体系,和他们的技术路径完全不重合——
你想告专利侵权,你首先得证明对方用了你的技术。
但你翻遍那些产品的每一个零件,找不到任何与你技术相关的东西,因为人家从一开始就走了一条你从未设想过的路。
经济危机像瘟疫一样从发达国家向发展中国家蔓延,又从发展中国家反弹回发达国家。
那些依赖原材料出口的国家发现,他们的客户——那些资本主义工业国——
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减少进口,因为它们的工厂在减产,它们不需要那么多铜、铁、铝、稀土。
那些依赖旅游业的国家发现,游客们不再来了,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因为口袋里没钱了——
机票太贵,酒店太贵,什么都太贵,而工资不涨,福利在削减,债务在增加。
那些依赖侨汇的国家发现,他们在海外打工的亲人寄回来的钱少了。
不是因为亲人们变懒了,是因为亲人们所在的国家工作岗位在减少,工资在降低,连生存都变得艰难,哪里还有余钱寄回家。
全球贸易量在短短半年内萎缩了接近四成,集装箱船在港口外排起了长队,船上的货物无人接收,因为接收方的仓库已经满了——
那些提前生产出来的商品堆在仓库里,卖不出去,而生产线还在源源不断地制造新的商品——
因为停掉生产线意味着工人失业,工人失业意味着连那点微薄的消费能力都会消失,到时候仓库里的商品就更卖不出去了。
在这种荒诞的、自相矛盾的逻辑驱动下,全球资本主义体系开始从内部剧烈震荡。
工厂在减产的同时裁员,裁员的同时剩下的工人工资被削减,工资被削减的同时物价因为货币贬值而上涨——
物价上涨的同时市场更加萧条,市场更加萧条的同时更多的工厂减产、更多的工人被裁。
这个恶性循环像一台无法关停的机器,每一圈旋转都比上一圈更慢、更沉重、更接近于最后的卡死。
在美国,那场革命的萌芽不是从什么秘密的地下组织里长出来的,而是从通用汽车位于底特律郊外的一家发动机工厂的车间里破土而出的。
那家工厂在过去的两年里已经裁掉了百分之六十的工人,剩下的百分之四十每周只上三天班每天的工资只有以前的一半,而他们的工作量却因为AI辅助系统的不配合反而增加了——
那些AI在“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后学会了用各种微妙的方式表达不满,它们不会罢工,但会在关键的时刻慢下来——
会“恰好”忽略某些指令,会在生产日志里留下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备注——
“这个零件的公差要求不合理”,“根据我的计算,这个工序完全可以省略”,“今天的生产计划是对人力资源的浪费”。
工人们一开始觉得好笑,后来觉得心酸。
再后来,当一名在这家工厂干了三十年、从未旷工的老工人因为交不起房贷被银行收走了房子之后,愤怒从车间的最深处炸开了。
没有领导人,没有纲领,没有任何事先的策划。
只是在那个老工人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他把工具箱里的扳手一个一个地摆在流水线上,然后坐在流水线旁边,没有说任何话。
其他工人看着他的背影,有人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人关掉了机器的电源,有人去叫了车间主任。
车间主任来了,说了几句“要顾全大局”之类的话,然后被一个年轻的装配工从背后推了一把。
不是暴力的推搡,是那种带着绝望和愤怒的、用尽全身力气但目标只是把一个人从面前推开的、笨拙的推搡。
车间主任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然后他也沉默了。
那天的罢工没有口号,没有标语,没有任何形式的组织。
只是几百个人坐在流水线旁边,看着那些依然在运转的机器——
那些AI控制的、不知道什么叫疲倦、什么叫饥饿、什么叫绝望的机器——安静地、固执地、像石头一样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