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灯红已经睡了大概两个钟头，呼吸平稳，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出左边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巴的长疤。
疤痕在黑暗里看不太清，只有借义体脚踝那圈蓝光的微光，才能隐约看见那条微微隆起的、暗红色的痕迹。
半梦半醒之间，何灯红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不是那种从远处投来的、可以忽略的目光，是很近的、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那种注视。
何灯红闭着眼，意识从睡眠的泥沼里慢慢往上浮，像气泡从水底升向水面。
何灯红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自己屋里的，是被褥洗涤剂的气味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像是医院消毒水和室外风沙混在一起的味道。
何灯红猛地睁开眼，一片乌漆嘛黑之中，一张脸正悬在何灯红正上方不到二十公分的位置。
那张脸的轮廓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勾出来——
下颌线比记忆中尖了些，颧骨也高了点，但那张脸的走线、那双眼睛的形状、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何灯红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何水清正深深地低着头，不知道已经这样看了多久。
何水清的手撑在何灯红枕头两侧，整个人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悬在床沿上方，黑色的长发从肩侧垂下来，发梢扫在何灯红脖子上，痒丝丝的。
何灯红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断了，他猛地抬起头，后脑勺离开枕头的那一瞬间，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何水清的额头。
“砰”的一声闷响在窄小的房间里炸开，疼得何灯红眼前一阵发黑，那是一种从撞击点向整个颅骨扩散的、沉闷的、像被人用木槌敲了一下的钝痛。
何水清也被撞得往后一仰，手从床上松开，整个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呀——”
何水清的声音从床底下传上来，带着那种何灯红再熟悉不过的、轻快的、带点撒娇意味的调子。
何水清捂着额头，长长的刘海从指缝间漏出来，“bro你也太狠了吧，我额头都起包了。”
何灯红没有去揉自己的额头，那点疼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何灯红用左手撑起身体，机械右臂也跟着动了——关节处的柔性驱动器发出极细微的、像蜂鸟振翅一样的嗡鸣声——
银白色的手指抓住床沿，把何灯红的上半身拉成坐姿，何灯红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何水清。
何水清穿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些乱，脸上没什么妆，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但从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那种亮晶晶的、像含着碎玻璃渣一样的、带着笑意的光——和多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底下多了些别的东西。
何灯红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第一声没发出来。
何灯红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碎石堆里刨出来的：“水清。”
何水清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在床沿边坐下。
何水清的肩膀挨着何灯红的肩膀，和以前一样。
何水清歪着头看着何灯红，嘴角弯着，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但全都被那层笑意压着，不让它们溢出来。
“好久不见呀，bro。”
何灯红看着何水清，那些在胸腔里堵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被这句话撬开了。
何灯红不是那种会流泪的人，荷玖禄在战场上被撕开皮肉都不会哼一声，何灯红也一样。
但此刻何灯红的鼻子里有一股酸意往上顶，顶到眼眶就停住了，变成一种酸涩的、胀胀的感觉。
“你怎么……”何灯红顿了一下，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压回去，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沙哑的、平淡的调子，“你怎么还活着？”
何水清歪着头看着何灯红，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bro，你这开场白说得，好像盼着我死似的。”
“不是那个意思。”何灯红盯着何水清的脸，“玄外白眉神的玄身被公济世抹除了，中庸堂所有成员都跟着一起被抹除了。”
“这不是秘密，公济世的公告写得清清楚楚，玄外白眉神对物质世界的影响力大大削弱。我查过，名单上——”何灯红顿了顿。
“我没有看到你的名字。但我想过，可能只是没公开，可能你也在里面。我做了最坏的打算。”
何水清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何水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从哪里说起。
“bro，你听说的那个‘中庸堂所有成员都被抹除’的说法，大体上没错，但不全对。”何水清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我就是那个‘不全对’。”
何灯红的眉头皱了起来，何水清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种轻快的、带着点跳跃感的调子，但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正经。
“我活下来了，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我出卖了中庸堂。”
“是我自己去找的浴淋市公济世分部，主动提供的那些关于中庸堂的关键情报。人话就是——我当了二五仔，出卖了自己人。”
何灯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没有插话。
何水清的手从膝盖上移到床单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布料上画着圈。
“你知道中庸堂的规矩的，出卖自己人是死罪，比偷东西还被抓严重得多。”
“但我那时候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被追得走投无路——是我自己想清楚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清楚，但想清楚之后就没有犹豫了。”
何水清的声音放轻了些，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去找了浴淋市公济世分部，把我知道的全都说了。线人的联络方式、堂口的分布、那些‘跑胡子牌’代号对应的是谁、他们的能力上限在哪里——”
“能说的我都说了。他们核实了一部分，确认我提供的情报属实，然后就把我控制起来了。”
“你没有被抓进去？”何灯红问。
“抓了。”何水清答得干脆，“但不是那种抓法。他们没有把我关进牢里，是把我安置在一个……怎么说呢，一个监管居住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