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种有吃有喝有床睡、不能随便出门、出去就得有人跟着的地方。我在那儿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一边交代问题，一边接受教育。”
何灯红盯着何水清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被逼到绝路后的空洞，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已经把一切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之后的坦然。
“你没有犯过重大过错？”
何灯红问，语气不是质问，是确认。
何水清摇了摇头：“没有。我不是在给自己开脱，这是公济世他们调查完之后得出的结论。”
“我在中庸堂的那些年，偷过东西——记忆、身份、存在感——都偷过。”
“但我没有杀过人，‘偷窃’和‘杀人’在公济世的评估体系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级别。”
“再加上我主动投案、提供关键情报、配合调查、认罪态度端正所有这些加起来，公济世在全面评估了我的情况之后，决定给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何灯红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旧镜子，但不是要看什么——
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面塑料边框的旧镜子，那面镜子他一直带着，从病房带到安置点，从安置点带到这间出租屋。
“你现在……还是中庸堂的人吗？”何灯红问。
“不是了。”何水清摇头，那动作很轻，但很坚定，“我从中庸堂退出了，是从骨子里退出的。不是因为害怕被抓，是我自己想通了。”
“那些东西，那些偷来偷去的勾当，那些以混乱为乐的把戏——以前觉得挺好玩的，后来见得多了，慢慢就觉得没意思了。”
“不是‘不对’，是‘没意思’。当一件事连‘有意思’都算不上，我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做？”
何水清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不过退出的过程没那么简单。不是我说一句‘我不干了’就能走的，公济世那边有一套完整的流程——”
“思想教育、劳动改造、心理评估、社会适应训练——我全都走了一遍。”
“这就是为什么直到现在我才来见你，因为直到最近，我才被允许离开监管区域。”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你的住址，第二个就是买最近的一趟车票。”
何灯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何水清。
何水清被何灯红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捋了捋头发，把那缕总是垂到额前的刘海别到耳后。
那动作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何水清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还是个初中小女孩，现在已经是二十几岁的姑娘了。
“还有一件事。”何水清转回头看着何灯红，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在‘白眉神’的玄身被公济世抹除之前，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给我吞了一颗‘矛盾’。”
何灯红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们让我成为了娥姝。”何水清说着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何灯红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感觉到了——不是肉眼看见的，是感知到的。
何水清的掌心里有一股极细微的要素波动，那波动微弱的几乎不存在，但确确实实地在那里。
“这就是‘矛盾’。”何水清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它在我身体里，和我建立了新的联系。不是跟‘白眉神’那种——”
“不是偷窃，不是扭曲，不是以混乱为乐——是和物质世界的客观规律本身的联系。用他们的话说，这叫‘通过矛盾重构认知基础’。”
“用人话说就是：这颗东西切断了我和白眉神之间所有的联系，然后给我接上了一套新的、正常的东西。”
“所以当白眉神的玄身被抹除、祂对物质世界的影响力削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时候，我没有跟着一起消失。”
“因为我已经不和祂连在一起了，我连的是别的东西。”
何灯红听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何灯红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往肺里灌一种能让人冷静下来的东西——
然后张开嘴，一声吼叫从他喉咙里炸出来，那声音大到连何水清都被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赤乌兔！你给我滚出来！”
那声吼叫在窄小的房间里来回震荡，把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狗都惊得叫了起来。
没有回音，何灯红又吼了一声：“我知道你听得到！滚出来！现在！立刻！”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声音，不是光，是某种更底层的、像是“存在”本身在某个点上被折叠了一下的感觉。
出租屋正中央的半空中，那个点开始扭曲——然后一只兔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那里。
赤乌兔就那样凭空悬浮着，不是从别处跳过来的，不是从墙里钻出来的，而是突然间“在”了那里，仿佛它一直都在，只是何灯红现在才看见。
赤乌兔蹲坐在半空中，两只后腿蜷着，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长长的耳朵垂在脑后，纽扣眼睛滴溜溜地转。
三瓣嘴咧开着，露出那个惯常的、带着点戏谑的弧度。
“吱咕咕——大半夜的喊这么大声，不怕邻居投诉啊？”
何灯红没有理会赤乌兔的调侃，他用左手食指指着何水清，那只手指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发抖，但声音稳得像钉在墙上的钉子：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中庸堂的情报是她提供的，公济世收留了她，给她吞了‘矛盾’，把她变成了娥姝——是不是真的？”
赤乌兔的纽扣眼睛眨了眨，蹲在半空中，两只前爪搭在一起，纽扣眼睛平静地看着何灯红。
“是真的。”赤乌兔说，语气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罕见的、平静的笃定，“一个字都不带假的。”
“何水清提供的情报帮助我们清除了中庸堂在浴淋市及周边地区的多个秘密据点，避免了一场可能导致重大人员伤亡的渗透事件。”
“何水清的认罪态度和改造表现，在所有主动投案的中庸堂成员中排在前列。”
何灯红的嘴角抽了一下：“还有其他的？”
“有。”赤乌兔点头，三瓣嘴咧开一个短暂的弧度，“但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妹妹确实在名单上，而且她确实活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