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霞站在门口,赤着脚,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林青霞的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有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是这几天没睡好的痕迹。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调子,但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青霞,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清楚。”
林青霞的手指蜷得更紧了,何灯红继续说下去:“我答应你。做你的男朋友。”
林青霞愣了一下,整张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然后林青霞连忙摆手,手语打得又快又急,手指在空气中划出的弧度都带着一种慌乱的意味:
“前辈别开玩笑了!我当时就是一时冲动,喝醉了脑子不清醒,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做了些不该做的事。前辈不用当真的!”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那双因为着急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笃定。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然当初答应了做你男朋友,就必须履行承诺。这是作为一个成年人必须要有的觉悟。”
林青霞的手语打得更快了,指尖在空气中几乎要划出残影:
“前辈总是这样!总是喜欢拿责任说事!前辈对谁都这样,对水清姐这样,对战友们这样,对我也是这样!前辈就不能……就不能有一次不把责任挂在嘴边吗?”
何灯红没有反驳,只是站在那里,左手插在工装外套口袋里,机械右臂垂在身侧,银白色的手指半握着。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那双又急又红的眼睛,看着那些在空气中飞快划过的手势,等林青霞把手垂下去不再打手语了,才开口:
“责任不是挂在嘴边的东西,是放在心里、扛在肩上的东西。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就会做到。这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应该怎么怎么样,是因为我答应了。”
林青霞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眶泛红,但没有哭。
林青霞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两只赤着的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青霞抬起头,打手语的动作慢了下来,但每一个手势都打得很完整:“前辈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欠前辈更多了。”
何灯红摇了摇头,走到书桌前,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杯奶茶,插上吸管,递到林青霞面前。
“不用欠。你喝你的奶茶,我说我的,扯平了。”
林青霞看着那杯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弧面往下淌——伸手接过来,双手捧着,吸管在杯盖边缘转了一圈,没有喝。
林青霞抬起头看着何灯红,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像是什么终于被撬开了的、一直在往下沉的、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
何灯红也拿起自己那杯无糖的奶茶喝了一口,寡淡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何灯红把杯子放回桌上,在书桌旁边站着,没有坐下——反正也没有椅子。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靠着书桌,一个站在门口,捧着各自的奶茶,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慢飘浮。
远处传来楼下小孩骑自行车的声音,链条转动的哗啦声和轮胎碾过水泥地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从窗户飘进来,在安静的公寓里转了一圈就散了。
“嗡——”
赤乌兔的声音从通讯链路里传出来的时候,荷玖禄正蹲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顶层那块立方体边缘。
军靴底消耗“要素”维持的吸附场已经关了,鞋底直接踩在银灰色的金属表面上,夜风吹得黑色披风猎猎作响,猩红色内衬翻卷着露出来,像一面破损的旗。
荷玖禄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是赤乌兔刚发来的一份加密文档,标题写着“公济世·壹壹贰异物·铁都·䷛”。
荷玖禄用手指划了几下,一页一页翻过去,红色的眼眸在屏幕的冷光里显得更红了,那只黑色交叉图案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铁都。”
荷玖禄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活体金属聚落,一百二十公里长,八十公里宽,趴在地表像个半人半蛛的怪物。”
“钢芯人……汞基血液,电磁泵心脏,集体意识上传——这都什么跟什么。”
通讯链路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点戏谑的笑声:“吱咕咕~看完了?看完了就准备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荷玖禄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远处浴淋市的夜景,那些新建的高层住宅楼外墙上的巨型LED屏幕还在滚动播放着诡常科技产品的广告。
蓝色的光晕在夜空中铺开,和街道上那些裸露管线的红黄色光混在一起,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种光怪陆离的色调。
“赤乌兔,”荷玖禄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太耐烦的调子,“我问你个事。这个铁都,既然这么麻烦,为什么不直接摧毁?”
“你也看见档案里写的是什么了——地表级危害,可控风险指数柒。以现在地球上任何一个娥姝的战斗力,随随便便反复摧毁上万次都绰绰有余。”
荷玖禄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自嘲。
“说句不好听的,我们现在这些娥姝,要是把握不好力度,动用太强大的‘质变’,说不定一不小心就能把半个地球给摧毁了。”
“这么个一百二十公里长的金属疙瘩,有什么好留着过年的?”
通讯链路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赤乌兔的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些,但那种戏谑的底色还在:
“吱咕咕……你以为公济世没想过这茬?摧毁铁都的方案在发现它头一年就提上过最高理事会的议程,前前后后论证了至少三回。”
“然后呢?”荷玖禄问。
“然后否决了。不是打不过,是不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