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o。”何水清开口，声音不大，但那种促狭的调子一点没少。
“你刚才跟青霞妹妹聊的那些，我都看见了。你该不会是真的要跟人家交往吧？”何灯红偏过头看了何水清一眼。
何水清的脸离何灯红很近，近到能看清何水清睫毛的弧度，那双眼睛里带着笑，但笑底下有一种认真的、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神情。
何灯红转回头，盯着对面那堵灰扑扑的墙，开口时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调子：“确定。我要跟她交往。”
何水清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没收，但弧度变了，从促狭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带着点探究意味的东西。
“bro，你是认真的？你不是一直说不想谈恋爱不想结婚吗？怎么突然就改主意了？”
何灯红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
“柏拉图式的恋爱。不是你想的那种。”
何水清的眉毛挑了起来，何灯红没有看何水清，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
“林青霞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不知道自己有哪些亲戚。”
“她就是太缺爱了，需要一个很亲近的人、很亲近的男朋友来爱她、安抚她内心那种不安。”
“一般的朋友关系和战友关系满足不了她，那种关系不够近，近不到她心里去。只有男朋友这种关系才行。”
何水清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从何灯红肩窝上抬起来，坐直了身体，双手抱在胸前，安静地听着。
何灯红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她想被爱，被一个人专心地、一对一地、放到心尖上地爱。”
“我给不了她那种爱，但我可以演。演到她自己遇到那个真正愿意对她真心相待的男人为止。”
何水清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里那种促狭的笑意彻底消失了，换成了一种更直接的、几乎是锋利的质问：
“bro，你该不会是打算等林青霞遇到了真正愿意对她真心相待的男人，你就立马跟她分手，祝她幸福吧？”
“对。”何灯红答得没有犹豫，“我就是这个打算。我暂时以男朋友的关系安抚她，实际上，想方设法让林青霞‘出轨’才是我的目标。”
何水清听完这句话，盯着何灯红看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无奈。
何水清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
“bro，你真是没救了。到了这种时候，你竟然还是不想把人家真正意义上地当做对象，居然还希望人家出轨。”
“你是觉得自己不配被人真心实意地爱，还是觉得林青霞的真心不值钱？”
何灯红没有回答，何水清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连珠炮：“你就不怕‘暂时’这个期限变成永远？”
“万一林青霞的性子就是这么倔，好几年都不找别的男人，既不会‘出轨’，也把青春白白浪费在你这个毁容又缺胳膊断腿的大叔身上——你怎么办？”
何灯红把左手的拇指在手机壳上蹭了蹭，指甲缝里那些灰黑色的痕迹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
“我现在二十九了，”何灯红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平淡的调子，“如果林青霞的性子就是这么倔，好几年都不找别的男人，那我就等。”
“等到我三十几岁、林青霞也快三十岁的时候，我就正式跟她结婚，把该办的事情办了。”
何灯红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自嘲。
“不过她迟早会看上其他男人的。世界上那么多男人，大把大把的，肯定有比我强得多的。”
“我一个毁容又缺胳膊断腿、高中没毕业的残疾人，拿什么跟人家比？”
何水清听完，从床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何灯红。
何水清的脸上那种无奈的表情更浓了，浓到几乎要溢出来，“bro，你完完全全想错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你知不知道？林青霞肯定是铁了心要拿下你，你在这儿想什么‘让她出轨’、‘她迟早会看上别的男人’——你做梦呢？”
何灯红抬起头看着何水清，那张被长疤划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是稳的，稳到近乎固执。
“那我们就走着瞧。”
何灯红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挑衅的笃定。
几天后的下午，阳光从林青霞公寓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林青霞坐在床沿，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和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散着，没有扎。
林青霞的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何灯红发来的消息——“我今天下午有空，去找你坐坐？有些话想当面说清楚。”
林青霞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那条安静的街道。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棵老槐树在风里晃着叶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点。
林青霞回到床边坐下，把手机翻过来，打了几个字——“好，我等你”，然后发送。
何灯红到的时候，敲门声不急不慢，三下，停顿，又三下。
林青霞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门拉开。
何灯红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机械右臂套着深色袖套，左腿的义体被裤腿遮住了。
脸上的疤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只有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巴的暗红色痕迹隐约可见。
何灯红的左手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杯奶茶，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林青霞侧身让何灯红进来，何灯红在玄关把靴子脱了，穿着袜子的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书桌旁边站定。
何灯红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林青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