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灯红也微微用力回应了一下,林青霞的手指就松开了些,但没放开,还是握着的。
湖边有一棵老柳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垂下来遮住了一大片湖面。
何灯红在树下停了一下,看着湖面上那些细碎的、被风吹皱的光斑。
林青霞站在何灯红旁边,两个人的手还握着。
林青霞偏过头看着何灯红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拽了一下何灯红的手,朝湖对岸指了指。
何灯红顺着林青霞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湖对岸有一片温室区,玻璃穹顶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那就是植物园最值得看的地方——从异境移植过来的珍稀植物区。
何灯红点了点头,牵着林青霞的手沿着湖边继续往前走。
温室区的入口是一个半地下的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现实稳定锚的微型版本,淡蓝色的光在通道里一明一灭,像某种正在呼吸的生物。
走进温室的那一刻,湿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腐殖质混合的气味。
头顶的玻璃穹顶透下来的光线经过过滤,变成了柔和的、泛着淡蓝色的光,照在那些形态各异的植物上,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有的植物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干,枝干上挂满了像灯笼一样的果实,果实内部有光点在流动……
有的植物叶片厚得像手掌,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绒毛,摸上去像动物的皮毛……
还有一株巨大的、占据了整个温室中央区域的植物,它的主干粗得像一根柱子,从主干上分出无数条藤蔓向四面八方延伸——
藤蔓的末端开着碗口大的花,花瓣是深紫色的,花蕊是金黄色的,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像蜂蜜一样甜腻的气味。
林青霞在那株巨大的植物前站了很久,仰着头看那些垂下来的藤蔓和花朵,眼睛里映着花瓣的深紫色和花蕊的金黄色。
何灯红站在林青霞旁边,手还握着,他能感觉到林青霞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喜欢这个?”何灯红问。
林青霞转过头看着何灯红,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打手语:
“它叫‘紫藤王’,是从异境移植过来的。我在研究所的档案里见过它的资料,说是存活率不到千分之一,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一株。”
何灯红听不太懂那些专业的东西,但他看得懂林青霞眼睛里的光——
那种光只有在林青霞看到真正感兴趣的东西时才会出现,亮晶晶的,像小孩子看到糖果。
何灯红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旁边陪林青霞看。
两个人在温室里待了快一个小时,林青霞每走到一株植物前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有时候会掏出手机拍照,有时候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
何灯红跟在林青霞旁边,林青霞不说话何灯红也不说话,偶尔递一下帆布包或者帮忙拿一下水瓶,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从温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没有云的遮挡,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何灯红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中的裂缝,那些裂缝在阳光下显得比平时淡一些,像褪了色的伤疤。
“饿了吧?”何灯红侧头看着林青霞,“出去找个地方吃饭。”
林青霞点了点头,手打了一下何灯红的手掌,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撒娇的意味,像是在说“你安排就好”。
植物园附近有一家餐馆,不大,但环境干净,菜单上的菜品不算多但看着都挺精致。
何灯红和林青霞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何灯红点了几道菜,都是林青霞平时爱吃的。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何灯红左手搭在桌沿上,机械右臂垂在身侧,林青霞双手捧着茶杯,时不时喝一小口。
“下午想去哪儿?”何灯红问。
林青霞想了想,放下茶杯打手语:“随便走走就好。难得出来,不想去太热闹的地方。”
何灯红点了点头:“那就沿着河边走走吧,刚才来的时候看见有一条步道,人不多,挺安静的。”
林青霞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眼睛里的光是那种柔和的、满足的、什么都不缺的光。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走,步道是新修的,红色的塑胶路面踩上去软软的。
河面比市区那段宽一些,水流也慢,河面上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河对岸是一排老式的居民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几家的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和被褥,在风里轻轻晃动。
何灯红走在林青霞左边,两个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握在了一起。
这次不是小指勾小指,是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握得很自然,像两只习惯了彼此温度的手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
步道走了大约一半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下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暗的黄昏,是云层从西边涌过来遮住了太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种灰蒙蒙的、介于蓝色和灰色之间的颜色。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某家工厂排放的淡淡烟尘味。
“要下雨了。”何灯红抬头看了看天。
林青霞也抬起头看了看,然后拉了一下何灯红的手,朝前方指了指。
步道尽头有一个观景台,不大,木质平台伸到河面上方,四周没有遮拦,视野很好。
平台上有一个凉亭,亭子的顶是玻璃的,能挡雨但透光。
两个人快步走到凉亭里,刚站定,雨就下来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的、绵密的、像雾一样的雨丝,落在河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落在凉亭的玻璃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雨丝很密,把河对岸的居民楼模糊成一团灰蒙蒙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被雨水打湿后的气味。
林青霞靠在凉亭的柱子上,看着外面的雨,头发上沾了些细密的水珠,在从玻璃顶透下来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