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日子是何灯红从黄历上翻出来的,宜嫁娶、宜纳采、宜入宅,三个吉字并排印在那一格下面。
何灯红把那张日历撕下来折进口袋里,跟林青霞说就这天,林青霞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耳朵尖又红了。
张罗酒席的事落到了何水清头上,何灯红在这方面没有任何经验。
何水清倒是兴致勃勃,从网上找了几家承接婚宴的饭店,挨个打电话问档期、问菜单、问能不能自带酒水。
最后定下来的是浴淋市东区那家开业没多久的饭店,价格适中,菜品口碑不错,关键是有一个能摆下六桌的大厅。
酒席设在浴淋市东区一家中档饭店的大厅里,何灯红包了六桌。
何水清从头一天晚上就开始忙活,试了三套衣服才定下来穿哪件,最后选了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耳垂上戴了对珍珠耳钉——
珍珠耳钉是从以前租房时翻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真货,戴着好看就行。
何灯红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是裁缝铺做的,不是量身定制那种高级货,但量了尺寸照着做的,穿在身上还算合身。
机械右臂套了袖套,西装袖口刚好盖住袖套边缘,不仔细看看不出异常。
左腿的义体走路时比正常腿稍慢半拍,但何灯红走得慢,不明显。
脸上的疤何灯红没有遮,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巴的暗红色痕迹在灯光下比平时淡一些,因为何灯红昨晚刮了胡子洗了脸还抹了点何水清塞过来的面霜。
请帖是何灯红自己写的,左手握笔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张都写得很认真。
工地上那几个工友一人一张,何灯红在开工间隙递过去,他们接过来展开看一眼,露出那种既惊讶又理所当然的表情。
工头老赵把那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说:“何灯红你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居然先把婚结了。”
何灯红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算回答。
婚礼当天工友来了四个,都是跟何灯红一起在劳务市场等活时认识的,穿着夹克和牛仔裤,头发梳得整齐,比平时在工地上干净多了。
工头姓赵,五十多岁,挺着个啤酒肚,一进门就拍着何灯红的肩膀说“好小子结婚了”,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在震。
赵工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厚厚一沓,塞进何灯红手里。
林青霞的同事来了七八个,都是浴淋市诡常科技研究所的,男女都有,穿的比工友们讲究些。
他们没人知道林青霞是娥姝,只知道林青霞是从希望小学一路靠助学金读到大学毕业的孤儿,如今在研究所做助理研究员,性格好、业务强,就是不能说话。
同事们在研究所里习惯了看林青霞用手语交流,有几个年轻的还特意学了手语,虽然学得慢,但能看手语沟通。
日月巅是自己来的,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左臂的机械结构没有遮掩,银白色的骨架和仿生皮肤的接缝处有细微的蓝色光点在流动。
电子眼在瞳孔位置微调着焦距,扫过大厅里的每一张脸,最后落在何灯红身上。
日月巅走到何灯红面前,把那罐一直端在手里的朗姆酒加汽水举了举,说“恭喜”。
何灯红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绿坝站在饭店门口的花坛边,怀里抱着赤乌兔。
翠绿色的蓬蓬裙换成了一件普通的白色连衣裙,头发从绿色挑染变成了自然的黑发,电子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正常的、深棕色的、圆溜溜的眼睛。
绿坝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顶多十岁上下的小女孩,站在花坛边好奇地东张西望。
赤乌兔蜷在绿坝怀里,白得像一团刚晒过的棉花,两只长耳朵垂在脑后,眼睛从乌黑的纽扣变成了正常的、圆圆的、红色的眼珠。
三瓣嘴微微咧着,舌头尖露出一点粉红色,看起来就是一只普通的、乖巧的、被人抱着也不挣扎的白兔。
绿坝把赤乌兔往上颠了颠,抱稳了,走进饭店大门。
何水清在大厅门口迎客,看见绿坝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弯腰凑到绿坝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赤乌兔的耳朵。
“这兔子真乖,”何水清开玩笑地说,“几岁了?”绿坝眨了眨眼,深棕色的眼珠转了转,说了句“三岁”。
何水清没有追问,笑着把绿坝领到靠边的一桌坐下。
六桌酒席陆陆续续坐满了,工友和工头坐了两桌,研究所的同事坐了两桌,剩下一桌坐着何灯红和林青霞自己,还有何水清、日月巅、绿坝和赤乌兔。
赵工头那桌最热闹,几个工友轮流讲工地上的笑话,声音大得隔壁桌都在侧目。
研究所的同事们安静得多,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更多时候在用手机打字或者用黑话交流。
上菜前,何水清端着一大盘糖和烟挨桌发。
小孩抓一把糖塞进口袋里,大人接一盒烟放在桌上。
绿坝坐在椅子上,赤乌兔趴在她膝盖上,绿坝从盘子里拿了一颗奶糖剥开,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赤乌兔。
赤乌兔的红色眼珠转了转,三瓣嘴微微张开。
绿坝把那颗奶糖塞进自己嘴里,又从盘子里拿了一颗,剥开,递到赤乌兔嘴边。
赤乌兔张嘴叼住,三瓣嘴嚼了几下,腮帮子鼓鼓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何水清发完糖和烟回到自己那桌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偏过头看绿坝喂兔子,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酒过三巡,赵工头站起来,端着酒杯的手有些抖,声音倒是不抖:“各位,今天是我手底下最老实的工人何灯红大喜的日子。”
“这小伙子在我那儿干了快十年,从来不偷懒,从来不抱怨,给多少活干多少活,给多少钱拿多少钱。”
“我就一句话——他是个老实人。嫁给他,不吃亏。”
赵工头说完仰头把酒干了,坐下的时候椅子晃了一下,旁边的工友扶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