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那边也站起来一个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研究员,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了还是紧张的。
“林青霞是我们研究所最努力的助理研究员,”她说,“工作认真,待人真诚,从不说人闲话,从不跟人红脸。”
“她不能说话,但比很多会说话的人做得好多了。何大哥,你娶她,是你的福气。”
年轻女研究员说完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坐下的时候眼镜差点掉了,旁边的人帮她把眼镜扶正。
主持人站在大厅前方的小舞台上,清了清嗓子,拿着话筒说了一句“请新郎新娘入场”。
大厅里的说话声慢慢低下去,所有人转过头,看向大厅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门从外面推开了,何灯红站在门口,深灰色的西装在灯光下显得笔挺,机械右臂垂在身侧,袖套边缘被西装袖口盖着,几乎看不出异常。
何灯红站得很直,腰杆挺得笔直,脸上那道长疤在灯光下比平时明显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稳的,稳到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
何灯红迈步往前走,步伐不快,机械腿落地时比正常腿重一点点,发出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何灯红走到小舞台旁边站定,转过身面朝大厅门口。
林青霞站在门外,婚纱是白色的,不是那种拖尾很长的大裙摆,是简洁的及地款,上身收腰,裙摆微微蓬开,露出脚上那双白色的平底鞋。
头纱从发顶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个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头发盘起来了,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和何水清那对不知真假的一模一样——
是何水清前天晚上塞给林青霞的,说“结婚嘛,总要有点亮晶晶的东西”。
林青霞迈步走进大厅的时候,婚纱的下摆轻轻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头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露出半张脸,能看见林青霞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浅,但那个弧度很笃定。
大厅里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擦眼角。
赵工头鼓掌得最大声,两手拍得啪啪响,一边拍一边跟旁边的人说“好,好”。
研究所的同事们鼓得温柔些,有几个年轻的女研究员眼眶红红的,互相递纸巾。
绿坝坐在椅子上,赤乌兔趴在她膝盖上,绿坝两只手腾不出来鼓掌,就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赤乌兔的后背。
赤乌兔的红色眼珠转了转,三瓣嘴微微咧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吱”。
林青霞走上小舞台,在何灯红旁边站定。
头纱还垂着,遮着大半张脸,但能看见林青霞的脸颊泛着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和婚纱的白衬在一起,像雪地里开了一朵粉色的花。
主持人拿着话筒说了一段话,大意是今天两位新人喜结连理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到场什么的,说得不算精彩但挺流畅。
说完之后主持人转向何灯红,问了一句“新郎有什么想对新娘说的吗”。
何灯红接过话筒,左手握着话筒,机械右臂垂在身侧。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看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调子:“青霞,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不用辛苦了,有我呢。”
话语很短,但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赵工头带头鼓起掌来,声音大得主持人差点没接上下一句。
主持人转向林青霞,问了同样的问题。
林青霞没有接话筒,她抬起双手开始打手语,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手势都很清晰。
手套戴着,腕部的扩音器把那些手势翻译成干净的不带任何口音的合成语音:
“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只想说,前辈这些年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以后我也会对前辈好。一辈子。”
合成语音刚落,大厅里又是一阵掌声,比刚才更响,还有人在喊“好”、“说得对”。
何灯红伸出手,左手掀开林青霞的头纱。
头纱从林青霞脸上滑过,露出那张化了淡妆的脸,眉毛描过,嘴唇上涂了一层浅色的唇釉,脸颊上的红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林青霞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因为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何灯红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左手伸向林青霞。
林青霞把手放进何灯红掌心里,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和植物园湖边那次一样,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主持人说了一句“礼成”,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工头那桌最先站起来,举着酒杯喊“干杯干杯”。
研究所的同事们也跟着站起来,端着杯子,有的碰杯有的不碰。
何水清坐在自己那桌,酒杯端在手里没有举起来,只是看着台上那两个人,嘴角弯着,眼睛里的光说不清是什么——
可能是高兴,可能是感慨,可能两者都有。
日月巅端着自己那杯朗姆酒加汽水靠在椅背上,电子眼焦距微调了一下,定格在台上那两个人的侧脸上,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没有说话。
绿坝抱着赤乌兔坐在椅子上,赤乌兔的红色眼珠盯着台上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开始舔绿坝的手指——
绿坝刚才喂奶糖的时候糖化了粘在指尖上,赤乌兔舔得很认真,三瓣嘴一张一合的,舌头尖上沾着奶白色的糖渍。
绿坝被舔得有点痒,轻轻笑了一下。
酒席热热闹闹地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桌上的菜一盘一盘地空了,酒瓶一瓶一瓶地见底。
赵工头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何灯红说了好几遍“好好过日子”。
研究所的同事几个年轻女研究员围着林青霞拍照,林青霞站在中间,婚纱的白和她们衣服的颜色混在一起,笑容浅浅的但一直在。
何水清去结账,何灯红事先把钱转给她了,她只是去签单。
日月巅喝完了那杯朗姆酒加汽水,又去前台要了一杯,端回桌上慢慢喝。
绿坝一直抱着赤乌兔,赤乌兔在她膝盖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三瓣嘴还沾着奶糖的痕迹,绿坝用纸巾把它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