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水清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她猛地向前冲去,不是直线跑,是左右晃动,步幅大而急促,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在做最后的反击。
何水清的右手已经几乎完全透明了,从指尖到手腕,皮肤、肌肉、骨骼,全部变成了“不存在”的状态。
但何水清的左手里还攥着那枚珍珠耳钉,耳钉的金属针从指缝间露出来,在暗红色的光里闪了一下。
那个人举起石头,暗红色的光柱扫过来。
何水清的身体在那道光柱中穿行,她的左臂开始变得透明,从肩膀到肘部,从肘部到手腕,一层一层地、像褪色一样地消失。
何水清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臂正在“离去”,不是疼痛,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从她身上滑落的感觉。
何水清没有停,她的右腿在第三步的时候变得透明,膝盖以下的感知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何水清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右倾斜,但她用左腿撑住了,踉跄了一下,继续往前冲。
第四步,何水清的左腿也开始变得透明。
何水清整个人像一根正在被点燃的蜡烛,从四肢向躯干,从边缘向中心,一点一点地被那道光吞噬。
第五步,何水清摔倒了。
不是被绊倒的,是支撑身体的两条腿都已经不再能支撑了。
何水清的身体向前扑倒,膝盖撞在粗糙的沥青路面上,她感觉不到疼——因为膝盖已经不存在了。
何水清用已经变得半透明的左臂撑住地面,把自己从趴着的姿势撑成跪着的姿势。
那枚珍珠耳钉还攥在何水清的掌心里,金属针扎进她的皮肉里,她感觉到了那点刺痛,那是她左臂上最后残留的知觉。
何水清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何水清面前不到三米的位置,手里举着石头,暗红色的光还在从石头里往外涌,但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不是傲慢,不是轻蔑,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惊讶和不安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银白色盒子,盒子的指示灯已经不闪了,而是变成了一个恒定的、刺目的红色光点。
“你的干扰器,”何水清跪在地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快没电了吧?”
何水清的“矛盾”在胸腔里猛地搏动了一下,不是挣扎,是“苏醒”。
那颗被压住的东西在干扰信号减弱的瞬间弹了回来,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弹簧终于被释放。
那一下搏动带来的不是疼痛,是一股从胸腔向四肢炸开的力量,像有人在何水清的身体里引爆了一颗小型的炸弹。
那个人意识到了危险,他猛地后退一步,举起石头,暗红色的光柱再次扫过来。
但这一次,何水清没有给他机会。
何水清把自己剩下的全部——那颗重新开始运转的“矛盾”、那具已经被光消解了大半的躯体、那枚攥在掌心里的珍珠耳钉——全部压进了最后一次“偷窃”里。
何水清偷的不是那个人的时间感知,不是他的记忆,不是他的存在感。
何水清偷的是那块石头,不是把石头从那个人手里夺过来,是把“石头正在发光”这个事实偷走了。
在那个人即将发动攻击的瞬间,石头内部那些正在燃烧的、即将喷涌而出的能量,突然消失了。
不是被阻断,不是被压制,是被偷走了。
像从一本打开的书里撕掉一页,那页上的字从此不存在了。
石头的光灭了,那个人看着手里那块突然变得暗淡无光的石头,脸上的表情从不安变成了震惊。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何水清,何水清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透明了,只剩下躯干的一小部分和半张脸还能看见。
何水清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已经传不出来了——不是因为她的喉咙坏了,是因为“声音”这个概念在她身上已经快要不存在了。
但何水清还是把最后那句话说完了,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那个人看懂了何水清的口型,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转身,朝街道的另一头跑去,风衣下摆在身后翻飞,银白色的盒子从他手里脱落,摔在地上,滚进了一道裂缝里。
何水清跪在原地,看着那个人逃跑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和何水清平时一模一样——轻快的、带着点戏谑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然后何水清的身体彻底消失了,不是死去,不是化为灰烬,是“存在”本身被那道光消解殆尽。
那枚珍珠耳钉从何水清失去形体的手中坠落,掉在沥青路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了一道裂缝里,和那个银白色的盒子一起,被废墟和尘土掩埋。
那颗重新开始搏动的“矛盾”,在何水清的身体彻底消失之后,还在空气中跳动了大约三秒钟。
它没有实体,只是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脉动场,在何水清最后存在过的地方缓慢地、固执地搏动着。
然后它散开了,像涟漪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融进了浴淋市那已经被撕裂的天空和正在崩塌的大地之中。
荷玖禄在东区的那座废弃工厂里感知到了这一切,不是通过通讯设备,是通过“矛盾”本身。
何水清的“矛盾”在消散前发出的那三下搏动,被荷玖禄的“矛盾”接收到了。
像两颗曾经连在一起的石头被同时扔进水里,一圈一圈的涟漪相互靠近、碰撞、重叠,然后同时消失。
荷玖禄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站在工厂二层的一条锈蚀的钢架走道上,右手握着“独裁”,左手撑着走道的护栏。
护栏的铁锈蹭在荷玖禄掌心里,粗粝而冰凉。
荷玖禄的红色眼眸盯着前方那扇破碎的窗户,窗户外面的天空是亮金色的,漩涡还在旋转,那只眼睛还在睁开。
荷玖禄没有时间停下来,追兵已经跟上来了。
两个“石匠”,一男一女,穿着和之前那个人同款的深灰色风衣,但他们的手上没有石头,他们用的是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