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的戒面是一整块切割成多边形的黑色宝石,宝石内部有暗红色的光在缓慢流动。
男人的脖子上挂着一枚吊坠,吊坠的造型是一只眼睛,三角形的眼眶,中央嵌着一颗浑浊的、像死鱼眼珠一样的白色珠子。
荷玖禄在工厂里跑了大约三百米,从二层跳到一层,落在一堆废弃的机械零件上,军靴踩碎了生锈的齿轮和螺栓。
荷玖禄跑过一个又一个车间,穿过一扇又一扇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像某种沉重的、不规则的鼓点。
荷玖禄没有选择正面交战,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她的任务不是消灭这些“石匠”,她的任务是拦截他们,拖住他们,不让他们靠近浴淋市公济世分部。
但何水清的死告诉荷玖禄一件事——这些“石匠”有办法干扰“矛盾”的运转。
如果那个干扰器不止一个,如果他们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周围部署了更大范围的干扰场,她冲进去就是送死。
所以荷玖禄跑,不是逃跑,是拉扯——
把他们从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方向引开,引到这片废弃的工厂区,引到没有平民的地方,引到她可以放开手脚的地方。
荷玖禄跑出工厂的后门,外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
河床的底部堆满了从上游冲下来的垃圾和淤泥,两侧的河堤是用混凝土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枯黄而稀疏。
荷玖禄跳下河堤,踩在干涸的河床上,淤泥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荷玖禄跑了一段,然后突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那扇她刚刚跑出来的后门。
两个“石匠”从门里冲出来,一前一后。
女人的动作更快,她在跃出门口的瞬间就激活了那枚黑色戒指——
戒面上的宝石裂开了,不是碎成几块,是从中间裂成两半,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裂缝里涌出的不是光,是一种黑色的、粘稠的、像沥青一样的液体。
液体落在地面上,没有渗进泥土里,而是开始蠕动、膨胀、变形。
几秒后,那片液体变成了一个半人高的、没有固定形态的黑色生物。
它的表面不断起伏,像沸腾的水面,偶尔会从某个部位伸出一只不成形的手或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然后很快又缩回去。
女人的手向前一指,那个黑色生物朝荷玖禄冲了过来。
它的移动方式不是跑,是“滑动”——它的底部和地面之间有一层极薄的、黑色的液体膜,那层膜在不断向前流动,带着整个生物滑行。
男人的动作慢了一步,但他的攻击更隐蔽。
他没有直接朝荷玖禄冲过来,而是把脖子上的吊坠摘下来,握在掌心里,闭上眼睛,嘴唇开始无声地翕动。
吊坠上那颗白色珠子开始发光,不是明亮的、刺眼的光,是一种浑浊的、像被稀释过的牛奶一样的乳白色光。
那光从珠子里渗出来,包裹住他的整只手,然后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到肩膀,到脖子,到脸。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瞳孔消失了,整个眼球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没有纹理的乳白色,像两颗被打磨过的蛋白石。
荷玖禄感觉到了那种注视——不是视线,是“存在”本身在被什么东西审视。
那个男人在用吊坠的力量“读取”荷玖禄的存在方式,找到她的弱点,找到她的“矛盾”的共振频率,然后——像何水清经历的那样——精准地破坏它。
荷玖禄不能让那个男人完成这个过程,荷玖禄举起“独裁”,杖身上那些红色的小篆纹路亮了起来,从杖尖到杖尾,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
荷玖禄没有把“独裁”对准那个男人——距离太远,效果会衰减,她把杖尖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独裁”的能力是操控任何有意识的个体,包括催眠自己。
荷玖禄不能阻止那个男人“读取”她,但她可以改变自己被读取到的内容。
杖尖触碰到太阳穴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像电流一样的东西从那个点向整个大脑扩散。
荷玖禄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分裂成了两层——表层是她正在经历的一切:
河床的淤泥、远处的爆炸声、面前那个正在逼近的黑色生物;深层是她正在构建的“假象”:
一个不存在的“矛盾”共振频率,一个不存在的弱点坐标,一个不存在的、可以让那个男人精准打击的虚假目标。
荷玖禄把自己的真实存在藏在了那层假象下面,像把一颗珍珠埋进一堆同样大小的白色石子中。
那个男人的乳白色眼珠突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他的嘴唇停止了翕动,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困惑。
他的“读取”得到了一个结果,但那个结果——太完美了,太精确了,精确到不像真的。
他犹豫了零点几秒,零点几秒,对荷玖禄来说,够了。
荷玖禄把“独裁”从太阳穴上移开,杖尖指向那个已经冲到面前的黑色生物。
杖身上的红色纹路猛地一亮,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杖尖射出,击中了那个生物的“头部”——如果那团不断起伏的黑色液体可以被称为头部的话。
“独裁”的操控能力对有意识的个体有效,这个由戒指释放出来的黑色生物有没有意识?
荷玖禄不知道,但她在赌。
荷玖禄赌的是那个女人的戒指——共济会从某种“诡异”中提取出的力量——在创造这个生物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赋予了它最低限度的“自我”。
哪怕那只是一个极简的、只有“存在”和“攻击”两个指令的意识,那也是意识。
荷玖禄赌对了,那个生物在“独裁”的力量击中它的瞬间停住了,不是被定住了,是它的意识被短暂地“接管”了。
那个极简的自我在荷玖禄的操控下开始自我冲突——“存在”和“攻击”之间的矛盾被放大,它的身体开始从内部撕裂。
黑色的液体从它的表面喷射出来,溅在河床的淤泥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