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玖禄的军靴踩上斜坡会打滑,她用手抓着河堤上残留的野草根,用“独裁”插进混凝土的裂缝里当支点,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身后的吸力越来越强,荷玖禄感觉到自己的披风被向后拉扯,猎猎作响。
空气在向那个球体流动,形成了一股持续的、从四面八方涌向河床的风。
风越来越大,从微风变成了强风,从强风变成了狂风,荷玖禄她整个人几乎要被风从河堤上揭下来。
荷玖禄把“独裁”深深地插进一道裂缝里,杖身上的红色纹路猛地一亮,一股从杖尖向下延伸的力量像树根一样扎进了混凝土和下面的土层。
荷玖禄用那条力量把自己固定在河堤上,然后继续往上爬。
左手抓住一丛野草,右手拔出“独裁”,再插进更高处的裂缝,左手再抓住,右手再拔。
一步一步,像在攀一面垂直的悬崖。
风在咆哮,球体的吸力已经大到连河堤上的混凝土块都在松动。
荷玖禄身下的河堤开始龟裂,裂缝从球体方向向她蔓延,像一张正在张开的蛛网。
有一块混凝土从荷玖禄左臂旁边被剥离了,那块砖头大小的碎块从荷玖禄眼前飞过,被吸进了身后的黑暗中。
荷玖禄的左臂被碎块擦过,军装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被划破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但血没有往下流——
血在离开伤口的瞬间就被风卷走了,向后飞,飞进那个球体里。
荷玖禄爬上了河堤的顶端,不是靠力量,是靠那根扎进混凝土里的“树根”——
荷玖禄把“独裁”留在河堤上了,杖身插在裂缝里,红色的纹路还在发光,那根“树根”还在往下延伸。
荷玖禄借力一蹬,整个人翻上了河堤顶部的人行道,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一棵行道树的树干上,停了下来。
荷玖禄趴在人行道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泥浆和血混在一起,从荷玖禄的嘴角淌下来,滴在灰白色的水泥砖上。
荷玖禄抬起头,看见河堤下面的那个黑色球体还在扩大,半径已经超过了两米。
那个男人和女人已经不在河床上了——他们在球体形成之前就跑了,沿着河床的下游方向,消失在工业区的一片废墟中。
球体的吸力还在增强,整段河堤都在颤抖。
混凝土块一块接一块地被剥离,像积木一样从河堤上被抽走,飞向球体。
河堤的背面开始裸露出来,那是用碎砖和泥土夯成的填充层,比混凝土脆弱得多,一碰就碎。
荷玖禄没有时间看河堤崩塌,她爬起来,踉跄着朝街道的另一头跑去。
行道树的树枝在风中疯狂摇摆,有几根较细的枝条被折断了,旋转着飞向河床。
荷玖禄的披风被风扯得笔直,像一面破损的旗帜。
荷玖禄跑进了一条小巷,两旁的建筑物挡住了风。
吸力还在,但弱了很多——球体的影响范围有限,荷玖禄已经接近了边缘。
荷玖禄靠在墙上,滑坐下来,坐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后背贴着墙壁,感觉到墙体在微微震颤。
荷玖禄把头埋在膝盖中间,闭上眼睛。
红色的眼眸被眼皮遮住,只有黑暗,和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酸涩的、像要撕裂什么东西的钝痛。
荷玖禄没有哭,她从不在战场上哭。
荷玖禄只是把头埋在膝盖中间,让呼吸慢慢地从急促变得平稳,让心跳从狂乱变得规律——
让意识从碎片重新拼凑成完整的、能够继续运转的、不会被任何东西击垮的系统。
然后荷玖禄抬起头,睁开眼睛,站起来,开始走。
不是跑,是走。
荷玖禄的右腿在刚才的攀爬中被扭了一下,不是骨折,是韧带拉伤,每走一步都会从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荷玖禄拖着那条腿,一步一步地走,走出了小巷,走上了一条还算完整的街道,走进了浴淋市那被撕裂的天空和正在崩塌的大地之中。
何灯红在墙角蹲了不知道多久,左臂已经彻底麻了,何望舒和何守拙缩在他怀里,两个孩子都不哭了,但都在发抖。
那种抖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不受控制的战栗,孩子太小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的身体知道——
这个世界正在变得不安全,非常不安全。
外面的声音变了,爆炸声少了一些,尖叫和哭泣也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闷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缓慢地碾过地面的轰隆声。
何灯红从窗户的缺口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废墟和浓烟,但地面在震动,那种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下往上钻,何灯红没有等在那里看清楚那是什么。
何灯红把何望舒抱起来放在左臂上,右手把何守拙夹在腰侧,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门被卡住了,不是锁住了,是门框变形了,门板卡在门框里推不开。
何灯红用肩膀撞了两下,门板纹丝不动。
何灯红转过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消防通道——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梯,沿着外墙一直通到地面。
何灯红把何守拙放在地上,用左手肘撞碎窗玻璃,碎玻璃掉下去,在铁梯上弹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何灯红先把何守拙从窗户递出去,放在铁梯的平台上,何守拙趴在铁梯上,两只小手抓着栏杆的缝隙,不敢动。
然后何灯红把何望舒也递出去,让她坐在何守拙旁边,两个小孩并排趴在铁梯上,像两只被从窝里掏出来的小动物。
何灯红翻过窗户,落在铁梯上。
铁梯在重压下发出吱呀的呻吟,锈蚀的螺丝在松动,整个结构在摇晃。
何灯红没有时间犹豫,左手抱起何守拙,右手抱起何望舒,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夹在身侧,开始往下走。
铁梯的台阶是镂空的,何灯红能看见脚下的地面——
六楼,五楼,四楼,每下一层,铁梯就晃动得更厉害一些,锈蚀的金属在摩擦,发出刺耳的、像老鼠尖叫一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