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时候，铁梯的一根斜撑从墙体里脱落了。
不是断开，是整个锚固点从墙体里被拔了出来，带着一大块碎砖和水泥灰。
铁梯猛地向左侧倾斜，何灯红的身体跟着往左倒，他下意识地用右腿撑了一下，机械腿的脚掌踩在倾斜的台阶上。
脚踝处的传感器传来了不稳定的受力数据——何灯红的重心在偏离。
何灯红没有慌张，他把身体的重心向右移，机械腿的关节处的柔性驱动器自动调整了阻尼，把倾斜的趋势一点一点地拉了回来。
铁梯还在晃，但没有继续倾斜。
何灯红继续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机械脚的脚掌在台阶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二楼，一楼，地面。
何灯红的机械脚踩在碎石和碎玻璃上的时候，那圈蓝色的光晕在灰白色的废墟上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何灯红站在地面上，仰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下来的那道铁梯。
铁梯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体上，像一根折断的肋骨。
何灯红转过身，抱着两个孩子，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街道上到处是倒塌的建筑和翻倒的车辆，有一辆浮空车的残骸横在路中间，车壳被烧得只剩骨架，座椅的金属弹簧从灰烬中戳出来，像某种史前生物的肋骨。
何灯红绕过那辆车，走进了一条相对完整的巷子。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小型社区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喷泉已经停了，池子里没有水，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灰尘。
广场周围是几栋低矮的住宅楼，外墙上的认知污染滤除器还在工作——不是所有的，是几盏。
那些淡蓝色的光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微弱，像快要燃尽的蜡烛。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一些人，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墙站着，有的在打电话——
打不通，信号早就断了，但他们还在打，一遍一遍地拨号，一遍一遍地听忙音。
有人在哭，有人在安慰哭泣的人，有人在争论该往哪个方向跑，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盯着地面。
一个穿着超市工作围裙的中年女人看见何灯红抱着两个孩子走过来，从自己的购物袋里掏出一瓶水，递过来。
何灯红没有接，中年女人把水塞进他工装外套的口袋里，转身走了。
何灯红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坐下来。
何灯红把何望舒和何守拙放在自己腿上，两个孩子面对面坐着，小手攥着他的衣襟。
他们的脸上有泪痕，有灰尘，有细小的擦伤，但眼睛是亮的，那两个黑溜溜的瞳孔里映着天空中的裂缝和亮金色的漩涡。
远处又传来一阵巨响，比之前更近，地面在震动。
广场上有人尖叫，有人站起来就跑，有人蹲下来抱着头。
何灯红没有动，他把两个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把他们的脸埋在自己胸口，不让他们看见。
何灯红的左臂还在麻，右腿的脚踝在隐隐作痛，后背被碎玻璃扎过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工装外套的背面已经被血浸湿了一小片，血和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暗沉的、像铁锈一样的颜色。
何灯红把下巴抵在何望舒的头顶，闭上眼睛。
不是逃避，是把意识沉下去——沉到分身那边。
荷玖禄正在走，沿着一条已经认不出原貌的街道，从东区向西区走。
荷玖禄的右腿每走一步都会从脚踝处传来刺痛，但她没有停下来。
荷玖禄的军装外套被淤泥和血浸透了，披风在身后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碎玻璃。
侧马尾散了一半，几缕红色的头发垂在脸侧，沾着干涸的泥浆。
荷玖禄走过一辆翻倒的浮空公交车，车里的乘客已经疏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座椅和散落一地的随身物品——
一个背包，一只鞋，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书的页面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翻到某一页就停住了，那一页上印着一幅插图，是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掌心里有一只眼睛。
荷玖禄没有看那本书，她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家便利店，卷帘门被砸开了，里面的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方便面的碎渣和饮料瓶。
一只野猫蹲在收银台上，舔着自己的爪子，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央有一具尸体，不是被砸死的，不是被炸死的，是被那道光消解了一半的——
上半身还在，下半身已经变得透明了，不是看不见，是“不存在”。
那个人的脸朝上，眼睛睁着，嘴巴张着，表情凝固在死亡前的那一刻，像一尊被风化了一半的雕塑。
荷玖禄在那具尸体前停了一下，不是认出了那个人，是那个人的年龄——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一个年轻人，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书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卡通兔子的挂件。
荷玖禄看了两秒，然后绕过去，继续往前走。
浴淋市公济世分部在荷玖禄的感知中越来越近，那个由无数巨大立方体块构成的建筑群还矗立在那里，没有被摧毁，但它的外观已经变了——
那些会变换颜色的合金表面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像霉菌一样的东西，内部那些半透明的生物组织在剧烈搏动，频率快得不像正常生理活动，更像是在抽搐。
浴淋市公济世分部周围的封禁场已经启动了，荷玖禄能从微观世界里“看见”那个半透明的、覆盖了整个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球状力场。
力场的表面有裂纹，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击过，但还没有碎裂。
里面的封禁人员还在，他们的能量波动在力场内部密集地分布着，有人在前线，有人在后方，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倒下。
荷玖禄走到浴淋市公济世分部在地面安置的其中一个隐秘入口前，大门是关着的，那扇由银白色金属铸造的结构表面布满了烧灼的痕迹和爪痕。
荷玖禄把手掌贴在门上，金属是冰凉的，但能从门的另一侧感觉到封禁场运转时产生的微弱震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