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背在拱起,不是脊椎在弯曲,是肩胛骨之间的那块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向上顶,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比上一次更用力,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天空中那只巨眼的一个瞳孔微微转动了一下,焦点从岛屿上空那个悬浮的不可名状存在转移到了岛屿中央那群正在举行仪式的异常组织成员身上。
那个转动没有声音,没有震动,没有任何物理层面的变化。
但在场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感觉到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不是被一只眼睛注视,是被一万只、十万只、一百万只眼睛同时注视。
每一只眼睛都在看你,每一只眼睛都在用不同的方式看你——
有些带着好奇,有些带着冷漠,有些带着怜悯,有些带着厌恶,有些带着你无法命名的、超出你理解范围的情感。
荷玖禄的身体在那片注视中僵住了,不是被定住了,是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同时接收某种信号——
多到她的意识处理不过来,多到她的神经系统选择了最原始的保护机制——
停止一切不必要的活动,把所有资源都用来处理那些信号。
“独裁”杖身上的红色小篆纹路在那片注视中猛地亮了一下,亮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高,高到荷玖禄的眼睛被那道红光刺痛了一瞬。
然后杖身上的纹路开始以一种荷玖禄从未见过的模式游走——不是在杖身上流动,是那些小篆字形从杖身上“站”了起来——
像浮雕一样从表面凸起,然后在空气中旋转、重组、排列成某种荷玖禄看不懂的、但又隐约觉得有某种意义的序列。
荷玖禄能感觉到“独裁”在面对那个存在时正在做它所能做的一切——操控自己的意识,试图屏蔽掉那些不可名状的信息。
但“独裁”做不到,因为那个存在的本质不是“意识污染”,不是“认知污染”,不是任何“独裁”能够屏蔽的东西。
那是另一种层面的存在,超出了“独裁”的能力范围。
荷玖禄在那一刻想到了何灯红,想到了何望舒和何守拙。
不是刻意的回想,是大脑在那种不可名状的压迫下自动翻出了最深处、最牢固、最能证明“我存在”的记忆。
浴淋市那个十二楼两室一厅的房子,早晨五点半的闹钟——
何水清在厨房里煮面的背影,何望舒第一次喊“ba ba”时奶声奶气的声音,何守拙骑在林青霞脖子上揪着她头发时咯咯的笑声。
那些记忆像一根根细细的、但足够坚韧的线,把荷玖禄的意识锚定在“自己还是自己”这个事实上。
那个存在想让荷玖禄迷失,想让她变成某种不再认识自己的东西,但那些记忆在替她挡住那种侵蚀,不是用力量,是用温度。
天空中那只巨眼还在注视着下方的一切,无数色彩各异的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不是同时闭眼再睁开,是每一只眼睛都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速度、用不同的方式完成了一次眨眼。
那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秒,在两秒的时间里,整个萝莉岛上空被一层又一层、一波又一波、无穷无尽的“注视”覆盖。
荷玖禄在那片注视中感觉到了某种从未体验过的、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敬畏,不是好奇,不是任何已知的情感,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比情感更深层的东西——
像是一个刚刚睁开眼睛的婴儿第一次看见光,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你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你甚至不知道“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但你的整个存在都在告诉你:这个东西,很重要。
那个悬浮在萝莉岛上空的不可名状的存在,在那片注视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退缩,是一种“被看见”之后的反应——
像一个一直独自待在黑暗房间里的人突然被人推开了门,门外的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不动,等着。
那个存在的颤动传递到萝莉岛上,岛屿的地面开始像水面一样波动,灰白色的沉积物像海浪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岩石。
岩石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规则的、像被精密仪器雕刻出来的纹路,那些纹路与天空中巨眼虹膜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萝莉岛的登陆作战,在那个不可名状的存在和天空中那只巨眼的双重作用下,从人类之间的战争变成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超出所有人理解范围的东西。
资本家的私人武装、共济会的“石匠”、异常组织的成员、维和部队的士兵、封禁人员、娥姝——
所有人都在那种不可名状的压迫下暂时放下了武器,不是因为停战,是因为“战斗”这个动作本身在那个存在的面前失去了意义。
他们没办法和一个连“看见”都做不到的东西战斗。
荷玖禄站在礁石平台上,红色的眼眸盯着天空中那只巨眼,盯着那只巨眼深处那些无穷无尽的眼睛,盯着那些眼睛深处那些模糊的、端坐着的身影。
右手握着“独裁”,杖身上那些凸起的小篆字形还在空气中旋转,排列成的序列还在不断地变化、重排、自我修正。
联合指挥部早有预谋,这不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军事行动。
而是在萝莉岛信号集群被捕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最高层级被反复推演、论证、修订过的全局性作战。
联合国在事发前就通过各成员国政府,向全球下达了一道措辞严谨的指令:
在必要的紧急时刻,各国需组织号召广大人民群众,运用集体辩证场和辩证唯物武器,远程支援萝莉岛上的封禁人员、维和部队以及各国派遣而来的兵力。
这道指令没有被公开宣导,没有在媒体上滚动播放,它通过各级组织的渠道,一层一层地、安静而高效地传达到了每一个基层单位。
工厂的车间主任在班前会上念了一遍,街道办事处的公告栏里贴了一张盖了红章的纸——
学校的政治课老师在课前提了一句,社区的活动中心里几个老党员凑在一起传阅了一份复印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