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眼睛仿佛不被同一意识控制，各自为己，各自将视线投向不同的方向，像一群互不相识的陌生人站在同一个广场上，每个人都在看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而在每一只眼睛的深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个端坐着的身影。
那些身影的轮廓模糊不清，介于人与非人之间，有的像盘腿打坐的僧人，有的像端坐王座的君主，有的像蜷缩在角落里的婴儿。
他们的姿势各不相同，但他们的表情——
如果你能把那些模糊的、不断变化的面部特征称为表情的话——有一种惊人的一致性：一种超越喜怒哀乐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平静。
那个悬浮在萝莉岛上空的不可名状的存在，与那只从九重天之上的窟窿里探出来的巨眼，它们之间没有互动，没有交流，甚至没有相互注视。
它们是各自独立的、互不干涉的、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点上空的两种完全不同的现象。
但它们的共存本身就在萝莉岛上制造出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畸变，畸变不是从某一个时刻开始的，是在巨眼出现的那一刻就同时发生了，覆盖了整个岛屿。
荷玖禄脚下的灰白色沉积物开始蠕动，不是被风吹动的，是那层沉积物本身获得了某种不属于无机物的活性。
它的表面开始起伏、褶皱、像皮肤一样收缩和舒张，每一次舒张都会从地底下挤出更多的灰白色粉末。
那些粉末在空中飘散，落在荷玖禄的军装上，落在“独裁”的杖身上，落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荷玖禄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些灰白色粉末落在皮肤上的位置开始发生变化。
不是起疹子、不是溃烂、不是任何已知的皮肤反应，而是那片皮肤的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小的、规则的、像电路板一样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不断延伸、分叉、自我复制，像某种活着的、正在生长的东西。
荷玖禄用指甲刮了一下那些纹路，指尖触到的是正常的、平滑的皮肤，什么都没有。
纹路还在，不是画在表面的，是从皮肤内部浮现出来的。
不远处，一个私人武装的雇佣兵正在尖叫。
雇佣兵的脸正在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不是骨骼在变形，是他的面部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收缩和松弛。
雇佣兵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独立运动，导致他的脸在几秒内变换了几十种完全不同的表情——
惊恐、狂喜、愤怒、悲伤、平静、疯狂——每一种表情都只持续一瞬，然后被下一种表情覆盖。
雇佣兵的眼球在眼眶里疯狂转动，左眼向右，右眼向左，然后同时向上，然后同时向下，然后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完全没有规律。
一个封禁人员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他的现实稳定锚已经彻底不运转了，红黄色的光纹从锚体上消失了，那块银白色的金属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没有任何特殊性质的废铁。
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不是恐惧的发抖，是他的身体在不断地、自动地、不受控制地做出各种微小的调整——
手指在抽动，脚趾在蜷缩，肩膀在耸动，脖子在扭转。
他的身体正在被那个不可名状的存在“重新定义”成某种他还未理解的东西。
一个维和部队的士兵手里的辩证场投射枪开始变形，不是熔化、不是弯曲，是枪身的形状在保持基本功能的前提下被“优化”了——
握把变得更贴合手掌的形状，枪管变得更符合空气动力学，瞄准镜的镜片上浮现出了他从未见过的、但一眼就能看懂其用途的瞄准分划。
那把枪变得更好了，变得更适合射击了，变得不再是“人类制造的武器”，而是“某种超越人类智慧的造物”。
士兵盯着手里那把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枪，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悬着，不敢碰，不敢握，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
一只从地下裂缝中爬出来的半成品异物在畸变中停止了攻击，它的身体开始分裂——
不是被摧毁，是从一个实体分裂成两个实体，两个分裂成四个，四个分裂成八个。
每一次分裂，新生成的两个个体都比原来的那个小一些，但它们的外形变得更加规则、更加对称、更接近某种几何学的完美形态。
几秒后，那只半成品异物变成了一团由数百个细小的、完全相同的几何形体组成的云团，每一个几何形体都在缓慢地旋转，散发出柔和的、淡蓝色的光。
那个云团没有攻击任何人，它只是悬浮在那里，旋转着，散发着光，像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迷路的孩子。
站在岛屿中央空地上的那几个异常组织的首领，此刻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他们的嘴唇还在翕动，但念诵的声音已经从狂热变成了颤抖，从颤抖变成了断续的气流，从气流变成了无声的口型。
他们的眼睛盯着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由无数眼睛组成的巨眼，瞳孔里映着那些层层叠叠的、无穷无尽的镜像。
其中一个首领的嘴角开始流出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那种甜腻的、像融化了的糖浆一样的液体。
液体从他的嘴角淌下来，滴在他脚下的图形上。
图形上那些暗红色的线条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开始发光，发出那种介于红色和紫色之间的、不自然的、像活物一样脉动的光。
然后那个首领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像何水清被概念碎片消解时那种“存在被抹除”的透明，而是一种“正在变成别的东西”的透明。
透过他的身体，能看见他身后的景象——
不是模糊的、隔着什么东西的那种看见，是清晰的、像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块透明的玻璃那样的看见。
他的骨骼、肌肉、血管、器官，全部在几秒内变成了透明的物质，但他的轮廓还在，他的姿势还在，他的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
另外一个首领跪了下来，不是自愿的，是某种东西把她的膝盖压弯了。
她的双手撑在地上，手指在灰白色的沉积物上抓出十道深深的沟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