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玖禄从上方飞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地毯的纹理是人头发特有的那种丝滑质感，深棕色、浅金色、灰白色、黑色。
不同颜色的头发被编织成复杂的几何图案，一块一块地拼接在一起，铺满了整个密室的底面。
几根散落的发丝从地毯表面翘起来，在气流中微微飘动。
墙壁上挂着装饰品，骨头的，头骨、长骨、肋骨、脊椎骨，被切割、打磨、抛光后串成了各种形状。
有一面墙上挂着一幅用指骨拼成的画，画的是一棵树，枝干向两侧伸展，树冠上挂满了小小的、圆圆的、像是果实一样的东西。
荷玖禄定睛一看，那些果实是眼球，人类的眼球，被从眼眶里挖出来穿在金属丝上，挂在指骨树枝的顶端。
有些眼球的角膜已经浑浊了，变成了灰白色，还有一些还保持着相对清澈的状态，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像猫眼一样的光。
荷玖禄在密室里缓缓飞行，经过每一个角落，目光扫过每一件“展品”。
荷玖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红色的眼眸在那些东西上面停留的时间从不超过两秒。
不是不在乎，是不敢多看。
多看一秒，那些画面就会在意识里扎根更深一些，拔出来的时候会更疼一些。
“从小到大，我见过的最猎奇的东西，就是吃人的人类本身。”
“那些从裂缝里涌出来的异常，那些在战场上横冲直撞的异物，那些被世界重合扭曲的异境——”
“它们再恐怖、再诡异、再不可名状，也不如这些东西让我觉得脊背发凉。”
“因为异常不是在作恶，异常只是在‘存在’，它们的存在方式不符合物质世界的规律，它们没有道德、没有选择、没有意识。”
“人类不一样。人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知道什么是伤害什么是毁灭。但他们还是做了。”
荷玖禄的思绪在意识深处转了一圈就收住了，没有继续往下想，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队友们跟在荷玖禄身后，在密室上方分散开来。
有人在飞行中别过了头，把目光从地面上那些东西上移开……
有人在微微发抖，“矛盾”的搏动频率快得不正常；还有人咬紧了牙关，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问“这是什么东西”或者“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答案太明显了，不需要问，问了也是白问，因为那些做出这种事的人不会给你一个能让你理解的答案。
封禁人员在地面上展开搜索，现实稳定锚的光纹从锚体表面一圈一圈地扩散，在那些头发编织的地毯上投射出红黄色的波纹。
有人蹲下来检查地毯边缘有没有被隐藏的通道入口，有人在玻璃柜之间穿行，记录着每一件“展品”的位置和状态。
维和部队的士兵分散在密室四周，枪口朝外，警戒着那些从黑暗深处可能涌出来的威胁。
荷玖禄正准备和其他娥姝继续往密室深处飞去，去搜索那些还未被发现的角落、去寻找赤乌兔提到的被拐娥姝可能在的位置，然后一个声音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广阔的空间里没有任何回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距离你耳朵很近的地方轻声念诵，又像是那声音直接在你的脑子里炸开的。
语调扭曲怪异的，每一个字的音高和音长都不对，正常的语言有重音、有停顿、有语调的起伏，但这个声音没有。
所有的字都被念成了同一个音高、同一个长度、同一个强度，像一台坏掉的机器在逐字逐字地朗读一篇它完全不理解内容的文章。
“钱之为体，有乾有坤。内则其方，外则其圆。其积如山，其流如川。动静有时，行藏有节。市井便易，不患耗折。”
“难朽象寿，不匮象道。故能长久，为世神宝。亲爱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强。无翼而飞，无足而走。”
“解严毅之颜，开难发之口。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处前者为君长，在后者为臣仆。君长者丰衍而有余，臣仆者穷竭而不足。”
“钱之为言泉也，百姓日用，其源不匮。无远不往，无深不至。京邑衣冠，疲劳讲肆。厌闻清谈，对之睡寐。见我家兄，莫不惊视。”
“钱之所祐，吉无不利。何必读书，然后富贵。由是论之，可谓神物。无位而尊，无势而热。排朱门，入紫闼。”
“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钱之所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
“是故忿诤辩讼，非钱不胜；孤弱幽滞，非钱不拔；怨仇嫌恨，非钱不解；令问笑谈，非钱不发。”
荷玖禄停下来，悬浮在半空中，红色的眼眸扫过头顶的岩石穹顶、扫过四周的墙壁、扫过脚下的地毯和那些玻璃柜。
没有人，没有发声装置，没有从任何方向传来的声源。
那声音就是在“那里”，在所有方向同时响起来的，又或者它根本就不需要通过任何介质传播——
它直接出现在每一个人的听觉皮层里，绕过了耳膜、绕过了听神经、绕过了所有物理层面的声音传导路径。
队友们也都听见了，几个娥姝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摇了摇头，意思是“我也找不到声源”。
封禁人员里有人从装备包里取出声音定位设备，启动后屏幕上显示了一片混乱的、不断跳动的数据——
声源在左，声源在右，声源在上，声源在下，声源同时在所有方向，声源不存在于任何方向。
那个封禁人员看了一眼屏幕，把设备关掉了，没有再试。
吟诵还在继续，那篇《钱神论》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每一遍的音高、音长、节奏都一模一样，像一段被设置了无限循环的音轨。
但每次重复的时候，那些字的“含义”似乎都在发生变化——不是字面意思变了，是那些字所承载的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在逐次递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