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栏杆的表面冰凉粗糙,有一层薄薄的红褐色铁锈,蹭在手套的指尖上。
然后荷玖禄看见了,不是慢慢看清的,是在她手碰上铁栏杆的那一瞬间,牢房内的景象就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从她的视野中褪去了。
那些蜷缩在墙角的、靠坐在铁栅栏上的、躺在地上的一动不动的身影——
那些被剃光的头发上有一块一块疤痕的头皮,那些布满淤青和烧伤痕迹的皮肤,那些被血污和汗渍浸透的破布——
全部在同一时刻变得透明、模糊、扭曲,然后像一面被击碎的镜子一样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隔间还在。铁栅栏还在。铺着发黑稻草的地面还在。堆在墙角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被褥还在。
但隔间里的人不在了——不,不是不在了,是从来就没有以“活人”的形态存在过。
那些荷玖禄在进入密室时“看见”的蜷缩在隔间里的身影,那些被剃光头发、浑身淤青、穿着破烂衣服的女孩子,从一开始就只是在这片被共济会用某种方式改造过的空间中遗留的幻影。
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照片投影到了这间密室的每一个角落,让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都能“看见”那些照片里的画面。
隔间的地面上,在那层发黑的稻草和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被褥上面,散落着一副副骸骨。
骸骨很小,每一副都只有一米五左右的长度,有些更短。
骨骼的颜色不是正常的象牙白或灰白色,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泡过之后才会有的、不均匀的暗黄色。
有些骨骼的表面有被刀具刮过的痕迹——不是切割,是刮,像屠夫在处理肉骨头时用刀背刮掉上面残留的肉丝和筋膜。
有些骨骼的末端——手指的指骨、脚趾的趾骨——
缺失了,断口的边缘不整齐,是被什么东西从活着的肢体上暴力扯断的,不是在死后被拆解的。
骸骨上的衣物还在,那些布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被血污和汗渍和时间共同浸泡成了同一种灰褐色。
布料的纤维在长时间的腐蚀下变得极其脆弱,有些地方已经碎了,露出下面发黄的骨骼。
但还能看出那些衣服的轮廓——是娥姝的变身服装,每一副骸骨穿着的服装款式都不一样,因为每一个娥姝的变身服装都是独特的。
荷玖禄站在牢房门口,手还握在铁栅栏上,手套的指尖还蹭着那层红褐色的铁锈。
荷玖禄的红色眼眸盯着隔间地面上那些散落的骸骨,盯着那些灰褐色的、破碎的、快要变成碎屑的布料——
盯着那些被刮过的、被扯断的、被腐蚀成暗黄色的骨头。
荷玖禄的“矛盾”在胸腔里搏动着,每一下都像有人在她心脏最深处用力锤了一下,不是疼痛,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被撕裂的感觉。
荷玖禄知道那些骸骨是谁的,不是“知道”这个动词能形容的那种知道,是她的意识在看见那些骸骨的瞬间就自动完成了身份的识别——
通过骸骨上残存的衣物碎片、通过骨骼的形态特征、通过那些荷玖禄在这间密室上空飞行时感知到的“矛盾”搏动频率。
那些搏动频率不是活着的“矛盾”发出的信号,是死亡的“矛盾”在消散过程中残留在这些骸骨上的、极其微弱的、正在随时间不断衰减的能量印记。
那些印记会在未来某一天彻底消失,到那时,这些骸骨就只是骸骨了,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它们曾经是娥姝。
但此刻,那些印记还在,还在用最后一点微弱的能量告诉荷玖禄——
她们是谁,她们从哪里来,她们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被什么人从活生生的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变成了一副副穿着破烂衣物的骸骨。
那些“矛盾”的残留印记在荷玖禄的感知中像一盏盏正在熄灭的灯,有些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有些还在微弱地闪烁着,还有一些——
那些在骸骨上残留的印记最完整的——正在用最后一点能量向荷玖禄“播放”一段段破碎的、不完整的、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一样闪烁着雪花点的记忆片段。
片段很短,短的不到一秒,长的也只有两三秒。
但那些片段里的画面,每一帧都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印在了荷玖禄的意识深处。
一个女孩被按在一张金属台子上,四肢被皮带固定,头顶上方有一盏手术用的无影灯,灯光白得刺眼。
一个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的人站在台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闪著寒光的刀。
刀尖在女孩的锁骨下方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无影灯的白光把血的红色照得发黑。
女孩的嘴巴张着,在尖叫,但荷玖禄听不见声音——
不是片段里没有声音,是声音在记忆残留的能量衰减中丢失了,只剩下画面。
一个女孩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面前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长风衣的人。
那个人低着头看着女孩,嘴角带着一个温和的、近乎慈祥的笑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钳子。
钳子的尖端夹住了女孩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然后用力一拔。
指甲从甲床上被撕下来的画面在荷玖禄的意识中闪了一下就碎了,只剩下那个女孩的脸——
女孩咬着嘴唇,没有哭,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已经被咬破了,血从嘴角淌下来。
一个女孩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洗得发白的床单。
女孩的眼睛睁着,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距,像两颗被蒙上了灰的玻璃珠。
女孩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荷玖禄读不出那个口型,因为她的整张脸都在微微抽搐——
不是疼痛,是某种比疼痛更深的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里被抽走。
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人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针管,针管的针头还插在女孩的手臂上,针管里装满了暗红色的、浓稠的液体。
不是血,血没有这么浓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