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片段在荷玖禄的感知中一个接一个地闪过,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短、更破碎、更难以辨认。
然后所有的片段同时暗了下去,像一台老式电视机被拔掉了电源,屏幕上的画面从边缘向中心收缩成一个白色的小点,然后小点也消失了。
只剩下那些骸骨,那些穿着破烂衣物的、被抽筋剥皮的、被拔掉指甲的、被刮过骨头的、被暴力扯断手指的骸骨——
散落在隔间的地面上,安静地、沉默地、再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地待在那里。
荷玖禄的手从铁栅栏上滑了下来,手套的指尖在那根生锈的铁栏杆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黑色的痕迹。
荷玖禄后退了一步,军靴的后跟磕在石头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一样的声响。
“我没有……”荷玖禄开口了,声音是她自己的那个声音——沙哑的、平淡的、不常带什么情绪波动的那种调子——
但此刻那个声音在结尾处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缝隙,“我没有负起责任。”
荷玖禄的红色眼眸还盯着那些骸骨,眼眶周围的肌肉在微微发紧。
不是要哭,是荷玖禄拼命地、用力地、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不要让自己崩溃”这件事上。
“我是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娥姝队长。我是她们的前辈。我应该……”
荷玖禄没有说完。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应该怎么做?应该更早发现萝莉岛的秘密?应该在那三十三个叛徒娥姝被共济会带走之前就把她们拦下来?
应该在联合国和公济世制定作战计划之前就一个人飞到这座岛上把那些孩子全部救出去?
没有一个“应该”是真正能做到的,每一个“应该”都像一面墙壁,荷玖禄站在墙壁这边,那些骸骨在墙壁那边,中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时间——
是那些孩子从被囚禁到被虐待到被杀害再到变成骸骨的那段荷玖禄已经无法倒回去的、不可逆转的、永远停在过去的、再也追不上的时间。
星火的脚步声从荷玖禄身后传来,连枷的木杆在石头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星火走到荷玖禄旁边,在距离她大约一步的位置停下来,赭黄色的厚重斗篷下摆垂在石头地面上,沾了一些灰。
暗红色的及膝长裙裙摆在斗篷的缝隙里露出一角,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干涸的血的颜色。
“那些不是真的。”星火开口了,声音是那种疲惫的、沙哑的、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一样布满褶皱的调子。
“你之前在这里看到的那些——蜷缩在墙角的、躺在地上的、靠坐在铁栅栏上的——都不是真的。”
“那些是这个被改造过的空间里残留的幻影。不是幽灵,不是鬼魂,是那种……”
“像是有人把一张底片放在暗房里太久,底片上的影像渗进了相纸的涂层里,就算把相纸从药水里捞出来晾干,那些影像还在上面。”
星火顿了顿,连枷的木杆在地上又磕了一下,这次轻了些。
“它们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它们只是一直在那里,被这个空间记住了,在有人进来的时候自动播放一遍。像那种……”
“那种会自动播放的幻灯片。没有人按遥控器,它就是会播。因为过去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太重了,重到空间本身都记下了,忘不掉。”
星火低下头,看着隔间地面上那些散落的骸骨,斗篷的兜帽在低头的动作中滑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苍白的、没有什么血色的脸。
星火的嘴角挂着一个笑容,不是那种开心的、温暖的笑,是那种在墓地里走过太多次之后——
对每一块墓碑上的名字都熟悉到麻木的、疲惫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新坟所以只能保持同一个弧度的笑。
“你之前看见的那些孩子,那些还在动、还在呼吸、还在被虐待的孩子,她们在联合国和公济世实施萝莉岛登陆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她们不是在你来的路上被杀的,不是在我们和那些叛徒打架的时候被转移走的。她们很久以前就死了。”
“久到那些骸骨上的‘矛盾’印记都快要消散了,久到那些被空间记住的幻影都快要想不起自己原本的样子了。”
星火的声音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颤抖,没有哽咽,没有那种“我在说一件让我很难过的事情”时会有的情绪波动。
星火的声音是平的,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因为星火已经过了那个会在说起这些事情时颤抖的阶段了。
颤抖是在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哽咽是在第二次,流泪是在第三次。
当一个人把同一件事情说了一百遍、一千遍之后,声音就会变成这样——平的,直的,没有起伏的,像一台被按下了播放键的录音机。
荷玖禄站在星火旁边,听着那些话,看着那一副副僵硬的骸骨。
荷玖禄的“矛盾”在胸腔里搏动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每一搏动都像是在那片已经撕裂的、正在渗血的伤口上又补了一刀。
不是疼,是比疼更深的东西,是那种“如果我早一点来”的幻想在现实的墙壁上撞得粉碎之后,剩下的那些锋利的、尖锐的、扎在意识里拔不出来的碎片。
星火转过头,看着荷玖禄的侧脸,那张苍白的、没有什么血色的脸上,那个疲惫的笑容还挂着。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来得不够快的错,不是你没有负起责任的错。”
“你负起了责任,你一直在负起责任,你曾经把那些你能够得着的、来得及救的、还没有变成骸骨的孩子都救了。但这些孩子……”
星火的目光从荷玖禄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隔间的地面上。
“这些孩子你够不着。这倒不是因为你手太短,是因为她们死在你来临之前。你来不了,谁都来不了。”
“公济世此前并不知道这里,联合国此前并不知道这里,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这里——直到那些墙头草把材料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