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走到桌子旁边，歪着头看了看何灯红，又看了看林青霞和何水清，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到像是在脸上画上去的。
“何大叔，”小女孩对何灯红说，然后转向何水清，“这位姐姐，你是新来的？”何水清点头。
“我叫陶柒。陶器的陶，数字七的那个柒。”陶柒的声音不大，语调轻快。
陶柒在何水清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轻轻互相摩挲着。
陶柒脸上挂着笑容，但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到像一潭死水。
何灯红看着陶柒，意识深处的脏玻璃后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穿红白蓝三色拼接连衣裙的小女孩，笑着，嘴唇在动，听不清说什么。
何灯红看不清那张脸，但他觉得那个影子和面前这个叫陶柒的小女孩之间有某种联系，他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联系。
窗边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背对着房间。
老人的右腿落地比左腿重一些，走起路来微微跛。
何灯红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那股发紧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但他没有走过去。
何灯红不需要走过去，那个人不是他的什么人，只是一个病友。
何水清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陶柒面前，陶柒笑着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嚼了一下停住了，腮帮子鼓着。
“怎么了？”何水清问。
陶柒嚼了两下咽了，笑着说：“没什么，我以为是硬糖，没想到是软糖。”
然后陶柒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长方形，放在桌角，用手指压平，对折，再压平，再对折。
陶柒叠得很专注，像是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一件事是重要的。
林青霞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何灯红看着那双手，想起它们曾经在某个下雨的下午牵着他的手，在一条河边走了很久。
何灯红不能说出来，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林青霞新认识的老病友。
活动室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活动室里的光线，不是房间里的人，不是任何可以用眼睛看见的东西。
是意识本身——何灯红感觉到自己的注意力被一股外力猛地从这片空间里拽了出去，像有人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活动室、林青霞、何水清、陶柒、窗边那对老人——全部在同一瞬间变得模糊、遥远。
何灯红睁开眼，他坐在东区住宅小区十二楼的沙发上，机械右臂搁在膝盖上，左手搭在扶手上。
何守拙还趴在地上拼拼图，何望舒房间的门半掩着，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楼顶上红黄色的辩证场投射器的光在夜空中一明一灭，茶几上何守拙喝了一半的水杯还在那里。
面前的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赤乌兔浮现在那里，蹲坐在半空，纽扣眼睛盯着何灯红，三瓣嘴微微咧开。
“吱咕咕～”
赤乌兔从半空蹦下来落在茶几上，蹦跶了两下，把脸凑过来。
“又去做梦了？那边的人看得挺开心的吧？”
何灯红看着赤乌兔，故意压低声音说话，不让何守拙听见：“你来得还真是时候。”
“吱咕咕，”赤乌兔松开爪子往后退了半步，两只前爪摊开。
“你这儿一不对劲，我那儿就‘啵’地一下就有感觉了。这怎么能算是感知呢？这怎么能算是监测呢？这叫做‘恰巧’。”
赤乌兔竖起一只前爪，纽扣眼睛眯了眯。
“那边的人，你知道的，都是虚假的幻影。林青霞、何水清、陶柒，还有那俩老同志——都死了。”
“那些东西是在利用你对他们的感情，刻意制造幻觉。你明明清楚。”
何灯红看着赤乌兔那双纽扣眼睛，“我当然清楚。他们早就死了，死得透透的，活不过来了。我当然清楚那是幻觉。”
“那你还在那儿待着干什么？明知道是假的，还跟他们聊天、还看他们叠糖纸、还心里发紧？你这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何灯红把目光移开，看着茶几上那个水杯。
“我根本就不在乎他们的本质到底是什么，”何灯红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我只在乎他们有多么像一个人。”
赤乌兔的纽扣眼睛眨了眨，何灯红继续说下去：“林青霞在那边的活动室里坐在我旁边，问我‘今天好点了吗’。”
“林青霞以前就是这么问我的，每次从战场上回来，每次做完维护，她都是这么问的，语调一模一样。”
“何水清在那边的活动室里从口袋里掏出糖来给陶柒，那个动作、那个表情、那个‘吃糖吗’的腔调，跟我认识她二十几年的样子完全一样。”
“陶柒那孩子，虽然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笑得那么灿烂，眼睛不笑，说‘今天天气真好’，然后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
“我在那边看见陶柒的时候，我心里那根针扎得最深。你说那些都是假的。我当然知道是假的。”
“但我这辈子拥有的最好的东西，就是那些假的。林青霞真的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以为还有大把时间。”
“何水清真的从口袋里掏糖给我的时候，我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现在她们不在了，那些东西——”
“意识残渣也好，幻觉也好——能让我再看一眼她们像人的样子，我就知足了。”
赤乌兔蹲在茶几上，长耳朵垂在脑后，纽扣眼睛的光暗了一些。
安静了几秒，然后赤乌兔蹦跶了两下，前爪在玻璃台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吱咕咕。”赤乌兔那笑声比刚才轻了很多，短了很多。
赤乌兔转过身，背对着何灯红，待了大概两秒，然后转回来，纽扣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三瓣嘴咧开那个惯常的弧度。
“行了，那边的事情你自己掂量着办，我不拦着你。但你得记住一件事情——那些东西是封禁在你意识深处的残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