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灯红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何灯红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玻璃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明天周末,你们想去哪儿转转?”何灯红的声音还是那种平淡的调子,但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主动。
何守拙从椅子上弹起来,说想去新开的那个诡常科技展览馆,听说有从异境移植过来的活体植物区。
何望舒看了弟弟一眼,说那个展览馆要提前预约,周末的票早就约满了。
何守拙蔫了一下,又提出另一个备选——科技馆,新上的那个关于量子计算与辩证场融合应用的专题展。
何灯红点了点头,说:“行,明天去科技馆。”
何望舒说票她来约,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厨房里的灯还亮着,灶台上那几滴醋已经擦干净了,碗筷摞在水槽里。
何灯红站起来,左手端起自己的空碗,朝厨房走去。
路过阳台的时候,余光扫到那盆林青霞养的花——叶子有些蔫了,该浇水了。
何灯红没有停下来,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东区那个住宅小区的十二楼,两室一厅,客厅墙角装着一台家用认知污染滤除器,淡蓝色的光带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光。
何灯红站在厨房的水槽前,左手拿着洗碗布,机械右臂垂在身侧,银白色的手指半握着。
水龙头里的水流下来,冲在碗碟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晚饭的碗筷已经洗了大半,灶台上还放着两个盘子和一个汤盆。
何守拙吃完饭就趴到客厅地上去拼他那套缺了几块的旧拼图了,何望舒帮着把碗筷收进厨房后回了房间写作业,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台灯的光。
何灯红把最后一个盘子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关掉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浴淋市的夜空里那些高楼外墙上的LED屏幕在闪烁,红黄色的辩证场投射器的光在街角一明一灭。
何灯红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挂钩上,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何灯红靠在靠背上,左手搭在扶手上,机械右臂放在膝盖上。
何守拙趴在地板上头都没抬,拼图块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磨损的光泽。
何灯红盯着何守拙的后脑勺看了几秒,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像水面上的气泡一样翻涌上来,在表面炸开,又沉下去了。
不是走神,是那口“井”一直在那里,何灯红在“井沿”上坐久了,身体往前一倾就掉了进去。
穿过一层又一层越来越暗的、越来越安静的介质,何灯红落在了那个地方。
何灯红睁开眼,他靠坐在一张硬邦邦的病床边,面前是一扇带观察窗的金属门。
日光灯的白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把整间病房照得惨白。
何灯红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都是肉体的,左手的指甲缝里嵌着黑灰色的痕迹,右手没有机械结构,就是一只普通的手,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痕。
没有机械臂,没有义体。
这里是精神病院,被封禁在何灯红意识深处的那些意识残渣催生出来的地方。
那些死了的人在这里活着,他们不认识何灯红,把他当成一个陌生的病友。
何灯红还记得,他记得自己的妻子叫林青霞,记得自己的妹妹叫何水清,这两个名字暂时还钉在意识深处最牢固的位置。
何灯红靠坐在病床边,盯着那扇门。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两双。
一双轻些,一双重些,在何灯红的病房门口停了一下,门被推开了。
护士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
“何灯红,这两位是新来的病友。院里安排她们住你隔壁那间,你们认识一下,以后好好相处。”护士说完侧过身。
何灯红看着那两个人,年纪稍长的那个,三十来岁,灰蓝色薄外套,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白色卫衣,散着头发,嘴角挂着一个心不在焉的笑容。
何灯红知道她们是谁。林青霞。何水清。他的妻子。他的妹妹。
她们不知道何灯红是谁,看何灯红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的病友。
“你们自己介绍一下吧。”护士说。
林青霞往前走了一步:“我叫林青霞。以后住隔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何水清从门框后面走出来,歪着头看着何灯红:“何水清,新来的,多关照。”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开口时声音沙哑平淡:“何灯红。”
林青霞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何水清也跟着出去了。
门关上,观察窗透进来的光条落在地上。
下午的时候——或者说这个精神病院视角里的“下午”,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的角度变了,活动室开放了——何灯红被护士带去活动室。
活动室在一楼,铺着灰色橡胶垫,窗户外面装着防盗网。
已经有几个人在活动室里面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和一个头发灰白的女人,角落里站着一个面朝墙壁的中年男人。
还有一个小女孩坐在离门口最远的那张桌子旁边,低着头在本子上画画。
何灯红看了那对老年夫妇一眼,不认识。
但那个老人的背影让何灯红心里发紧,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种感觉像一根绳子的一端系在什么东西上,另一端在何灯红胸口里,那边一拽这边就疼。
何灯红想不起来那个东西是什么,也不觉得自己应该认识他们——在这间医院里,病友们各待各的,谁也不欠谁一个招呼。
何灯红收回目光,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林青霞推门进来,扫了一眼房间,走过来在何灯红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何水清跟在后面,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林青霞旁边。
那个小女孩从角落里站了起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皮筋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