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乌兔从半空中蹦跶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蹲坐的姿势，两只前爪搭在一起，纽扣眼睛的光暗了一瞬。
“吱咕咕。你确定？从此以后不再有何灯红了，只会有荷玖禄继续活跃在世界上。”
“本体何灯红被封禁进封禁单元，跟死了也没什么本质区别——不，比死了还不如。”
“死了至少还有一具尸体可以埋，被封禁了就连个坟都不会有。”
“废话。我已经决定好了。”何灯红的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调子，但语气里的笃定比任何时候都更重。
重到赤乌兔不需要再问“你确定吗”“你真的想好了吗”之类的话。
赤乌兔从茶几上方蹦起来，落在半空中，蹲坐着，纽扣眼睛的光重新亮了起来，恢复到那种惯常的亮度。
“吱咕咕。行。既然你决定了，我就帮你。不过——你为什么不直接让分身荷玖禄吞噬本体何灯红？”
“让两具身躯完全融为一体，这样就不需要本体被封禁在封禁单元进行冬眠了，也不需要伪造什么诡异档案。多省事。”
何灯红的左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那些洗不干净的黑灰色痕迹。
“虽然荷玖禄可以直接吞下何灯红彻底融为一体，但是何灯红体内的‘矛盾’也会与荷玖禄彻底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因为荷玖禄是分身而不是本体，所以荷玖禄没有‘矛盾’这个弱点。”
“但是‘矛盾’这个被击破后就会立即死亡的弱点，会因为分身荷玖禄直接吞噬本体何灯红让两具身躯完全融为一体，被融合为荷玖禄身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何灯红顿了顿，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翻过来看着掌心那些深得像刀刻过的纹路。
“就是因为荷玖禄身体上没有‘矛盾’这个弱点，荷玖禄才一直能战斗到现在，也不用顾虑死亡。”
“分身荷玖禄并没有死亡的概念，但是本体何灯红的身体和普通人一样拥有死亡的概念。”
“所以还是让本体和分身不融合为一体比较好——本体何灯红如果死亡，分身荷玖禄也会同时死亡。”
赤乌兔蹲在半空中，纽扣眼睛的光一明一灭，三瓣嘴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几秒。
“吱咕咕。明白了。那就伪造一份诡异档案。”
“伪造一份‘何灯红被某种异常感染，需要长期封禁在封禁单元里进行冬眠以抑制异常特性扩散’的档案。”
“不过——不能直接对外宣布‘何灯红成为了异常’。”
“那样会让这附近的人产生恐慌，甚至是让他们杯弓蛇影、自相惊扰，担心自己被‘异常’何灯红影响了身体和认知。”
赤乌兔竖起一只前爪，在空气中划拉了一下。
“所以最好还是先伪造何灯红失踪了，然后再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编造一份让本体何灯红可以有理有据冬眠的诡异档案，并且将这份瞎编的虚假档案列为机密。”
“这样没人会去查一个失踪的残疾人去了哪里，也没人有权限去翻那份机密档案。两全其美。”
何灯红听完，摇了摇头。
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不能伪造成失踪。如果伪造成何灯红突然失踪，警察局会浪费公共资源去调查我为什么会失踪、以及人的去向在哪。”
“与其让警察局的人白忙一场，还不如伪造成自杀。”
“自杀不用查，一个毁容又缺胳膊断腿、儿子死了女儿被判了死刑的残疾人，自杀了——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赤乌兔的纽扣眼睛眨了眨，三瓣嘴咧开那个惯常的弧度，但底下的东西比平时的戏谑更深、更沉。
“吱咕咕。行。自杀就自杀。伪造一份自杀现场，留下一封遗书，把‘何灯红’这个社会身份彻底终结掉。”
“反正这个时代自杀的人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每年总有几个因为各种原因不想活了的。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赤乌兔从半空中蹦下来，落在茶几上，蹦跶了两下，把脸凑到何灯红面前。
纽扣眼睛对上何灯红的眼睛，三瓣嘴一张一合，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我就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档案系统里编造一份封禁记录。就说——”
“浴淋市东区的住宅小区里有一个叫‘何灯红’的残疾人，某天在自家阳台上被某种从裂缝中渗出的低强度异常感染了。”
“那种异常不会致死，但会让感染者的身体产生某种……异变。”
“感染者的意识会逐渐被异常侵蚀，变成一种介于人和异常之间的、不稳定的存在。”
“为了阻止异变扩散，也为了防止感染者伤害他人，公济世的封禁人员将感染者封禁进封禁单元，进行长期冬眠。”
“封禁单元的能量供应足够维持数百年，冬眠期间感染者的身体机能将保持在最低限度，不需要进食、不需要饮水、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生理维持。”
赤乌兔竖起一只前爪，补充道：
“当然，这些都是编的。你没有被异常感染，你的身体也没有任何异变。但你不需要管这些——从今天起，‘何灯红’这个人就不存在了。”
“外界只会知道他自杀了，或者失踪了，或者被封禁了。具体是哪个版本，看你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何灯红靠在靠背上，机械右臂搁在膝盖上，左手搭在扶手上。
窗外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长条灰白色的光斑。
那块光斑的边缘正好停在何灯红的机械脚掌旁边，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泛着冷色的光。
“遗书我自己写。你只需要把现场布置好。”
赤乌兔的纽扣眼睛闪了一下，“吱咕咕。行。你自己写。写完了我帮你处理。浴淋市东区那条河就不错——”
“水流不急，但够深。一个残疾人从河堤上滑下去，不会有人怀疑。”
何灯红没有接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
那张书桌是何望舒和何守拙还在的时候买的，木质台面，边缘有些磨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