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灯红不需要担心下个月的房租从哪里来，不需要担心明天有没有饭吃，不需要担心生病了能不能看得起医生。
那些东西在旧时代是压在每个普通人身上的大山，在这个新时代已经不复存在了。
不是因为何灯红运气好，是因为社会的运行逻辑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从“以资为本”变成了“以人为本”，从“利润优先”变成了“人的需求优先”。
何灯红知道自己迟早会振作起来，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辈子就这么躺着喝酒抽烟混日子。
何灯红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重新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会重新走进工地——
会重新坐在工程机器人的驾驶舱里，会重新用脑机接口控制那些液压驱动的机械臂去搬砖、去扛水泥、去拧螺丝。
何灯红知道自己会重新变成那个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醒、晚上十点上床睡觉、吃饭规律、作息正常的人。
但不是现在，现在何灯红还需要一些时间，需要一些时间让那根扎在心脏偏左一点的位置的针再往深处推进一点。
然后针停在那里，然后被心脏的肌肉包裹住，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何灯红需要一些时间让那些画面——何望舒小时候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的背影，何守拙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头发时咯咯的笑声——
林青霞在河边步道上牵着何灯红的手时指尖微凉的温度，何水清从卫衣口袋里掏出糖来递给陶柒时那个随意的动作——
从意识的最表层沉淀到更深的地方去，沉淀到不会每时每刻都浮上来刺痛何灯红的地方去。
何灯红从沙发上坐起来，把茶几上的酒瓶盖子拧紧，放在茶几下面。
何灯红把烟灰缸里的烟蒂倒进垃圾桶里，把散落在地上的烟灰用抹布擦干净，把脏衣服从卫生间里捡出来塞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
洗衣机开始运转，滚筒转动的声音低沉而均匀，水从进水管里流进来，哗哗的，和多年前那间出租屋里的水声一模一样，又不太一样。
何灯红站在厨房里，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那袋居委会送来的水果还在，几个苹果和橙子，表皮光滑，颜色鲜亮。
何灯红拿了一个苹果在水龙头下面洗了洗，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从果肉里渗出来，带着一股清甜的、久违的味道。
何灯红嚼着苹果，走到阳台上，站在那盆林青霞养的花旁边，低头看了看。
叶子有些蔫了，泥土干裂，显然好几天没人浇水了。
何灯红从厨房接了一壶水，慢慢地浇在花盆里，水渗进泥土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语。
浇完水，何灯红站在阳台上，左手插在口袋里，机械右臂垂在身侧，银白色的手指半握着。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某个工厂排出的淡淡烟尘味，把何灯红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阳台上的那盆花在浇水后叶子慢慢舒展开了一些，淡蓝色的光纹从阳台边缘嵌着的认知污染滤除器上渗出来，在花盆的阴影里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光。
何灯红转过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电视没有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和洗衣机运转时滚筒转动的低沉声响。
何灯红靠在靠背上，左手搭在扶手上，机械右臂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洗衣机的水声、冰箱的嗡鸣声、窗外辩证场投射器的光在窗帘上投下的红黄色光斑一明一灭时发出的极轻微的电流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海浪拍打岸边一样的白噪音，把整个客厅填满了。
那根针还在心脏偏左一点的位置，每一次心跳都被针尖轻轻搅一下，不重，但一直在那里。
何灯红已经习惯了那种钝痛，就像习惯了机械右臂关节处偶尔发出的细微异响——
就像何灯红习惯了左腿义体在下雨天隐隐发酸，习惯了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巴的长疤在冬天变得又痒又紧。
何灯红睁开眼睛，没有从沙发上坐起来，只是把目光移向茶几对面那片空荡荡的、铺着浅灰色地砖的地面。
“赤乌兔。”
何灯红的声音不大，沙哑的调子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这和叫一个老朋友过来坐坐没什么区别，只是那个老朋友住的地方比较远——远到不在物质世界的任何一个坐标上。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裂缝，不是渗透点，不是任何在重合战争中人们已经见惯了的那种天空被撕开的现象。
是一种更安静的、更不讲道理的转变——那片空气从“空无一物”变成了“有东西在那里”。
赤乌兔蹲坐在茶几上方大约半米的位置，两只后腿悬着，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纽扣眼睛盯着何灯红，三瓣嘴咧开那个惯常的、带着点戏谑的弧度。
“吱咕咕～这么多天不见，你整个人都快烂在沙发上了。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叫我过来？”
“是不是喝得太多，脑子里的酒精把你那些死去的亲戚朋友挨个托梦了一遍，搞得你想搞点什么事情找找乐子了？”
何灯红看着赤乌兔那双纽扣眼睛，嘴角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大，说不上是笑还是自嘲。
“我想好了。从今往后，‘何灯红’这个社会身份不需要继续维系下去了。”
“反正跟我有关的所有亲属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与其总是打工养这具残疾又毁容的身躯，还不如专心致志履行荷玖禄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娥姝的社会身份。”
赤乌兔的纽扣眼睛眨了眨，三瓣嘴咧开的弧度收了一些，从那种惯常的戏谑变成了某种更认真的、带着点探究意味的东西。
“吱咕咕。所以你叫我过来，是要我帮什么忙呢？”
“伪造一份诡异档案。让本体何灯红被当做‘异常’封禁，长期在封禁单元里进行冬眠。”
“这样从今以后再也不需要考虑本体何灯红的各种生理需求，只需要专心致志当荷玖禄娥姝清除‘诡异’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