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3他自杀了

作者:何与韩 更新时间:2026/6/14 22:43:37 字数:2030

何灯红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支笔和一本便签纸。

便签纸是淡黄色的,边角有些卷曲,上面的横线印刷得不太整齐。

何灯红坐下来,左手握着笔,笔尖抵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然后开始写,字迹歪歪扭扭,和当年写在请帖上的字一模一样,只是更抖了一些。

“我活够了。儿子死了,女儿被判了死刑,老婆和妹妹也早就没了。我一个人活着没什么意思。不要找我,找也找不到。何灯红。”

何灯红把便签纸从本子上撕下来,叠了两折,放在书桌上。

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转过身看着赤乌兔。

“行了。你去布置现场吧。我这边——荷玖禄那边还有训练任务没完成。宁知意和洛耳的‘度量’和‘复奏’数据需要跟进,今天的训练计划还没走完。”

赤乌兔从茶几上蹦起来,落在半空中,蹲坐了一下,纽扣眼睛看着何灯红。

“吱咕咕。行。我这就去。你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那边专心当你的娥姝,本体何灯红这边的事情交给我。”

“遗书我拿走,现场我来处理——河堤上留一只鞋,再在水边的淤泥里踩几个脚印。够用了。”

何灯红点了点头,赤乌兔最后看了何灯红一眼,转过身,消失在空气中。

书桌上的便签纸还在,淡黄色的纸面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下看得清清楚楚。

赤乌兔从空气中浮现的时候,那双纽扣眼睛的光比平时暗了一些。

赤乌兔蹲在书桌角上,低头看了看那页便签纸,三瓣嘴抿了一下,然后把纸叼起来,叠了两折,塞进嘴里。

不是吃掉,是含在腮帮子里,像仓鼠藏食物那样把两颊撑得鼓鼓的。

然后赤乌兔从书桌上蹦下来,落在地板上,蹦跶了两下,从阳台门缝钻了出去。

浴淋市东区的那条河在夜色里黑沉沉的,河面上的风比市区大,吹得岸边的柳树枝条甩来甩去。

河堤是用混凝土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赤乌兔蹲在河堤边缘,把嘴里那页便签纸吐出来,用前爪按在地上,歪着头看了看,然后叼起来放在河堤栏杆的柱顶上。

夜风把纸吹得翘起一角,但没吹走,就那么搁在那里。

赤乌兔从河堤上蹦下去,落在下面的淤泥里。

淤泥没过脚踝,噗嗤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赤乌兔在淤泥里踩了几步,用后腿蹬出几个深浅不一的坑,又用前爪在河堤的混凝土斜坡上蹭了几下,留下几道灰白色的擦痕。

然后赤乌兔从河堤下面蹦上来,抖了抖爪子上的泥,转过身,吐出了一只鞋,消失在空气中。

第二天早上,晨练的老头在河堤上发现了那页便签纸。

老头不认识何灯红,但那张纸上写着“何灯红”三个字。老头报了警。

警察来了,在河堤上拍了照,在淤泥里找到了那些脚印,在混凝土斜坡上找到了那些擦痕和一只鞋。

警察调取了河段上下游的监控,没有发现任何人在夜间靠近过那段河堤。

监控画面在某个时间点有一小段雪花,但很短,不到三秒,技术人员把它归结为设备老化。

消息在当天下午传到了浴淋市公济世分部,造福部门的一个人从内部系统里调出了何灯红的档案,和便签纸上的笔迹做了比对。

笔迹吻合,造福部门的人在报告里写道:

何灯红,男,残疾,子女均已不在人世,精神状态长期不佳,有酗酒和吸烟史。结论是自杀。

赵工头是在工地上听说这个消息的,一个工友从手机里翻出那条新闻,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的标题写着“东区一男子疑因家庭变故跳河自杀”。

赵工头接过手机,把那行标题看了两遍,把手机还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赵工头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变成一团灰白色的、慢慢消散的雾。

赵工头没有说什么,抽完那根烟,把烟蒂掐灭在工地的铁栏杆上,转身朝工棚走去,背影在灰尘和阳光里晃了一下,然后就看不见了。

居委会的王阿姨和李阿姨也在小区里听说了,王阿姨站在单元楼门口,手里还提着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塑料袋里的葱从袋口探出来,在风里晃来晃去。

李阿姨站在旁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条新闻的截图,有人在小区业主群里转发的。

“可惜了。”王阿姨说。

李阿姨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各自回家了。

何灯红离开家的那天下午,浴淋市的天空灰蒙蒙的。

那些裂缝还在,像褪了色的旧伤疤,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清了。

何灯红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两室一厅的房子。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没喝完的酒瓶和堆满烟蒂的烟灰缸,厨房台面上那袋居委会送来的水果已经蔫了,何望舒房间的门关着,何守拙房间的门也关着。

何灯红把目光收回来,关上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拔出来,揣进口袋里,他没有再回头。

从浴淋市东区到浴淋市市中心,何灯红坐的是公共浮空车。

车厢里没什么人,何灯红坐在靠窗的位置,机械右臂垂在身侧,左手搭在膝盖上。

窗外的街景在后退——那些在第四次世界大战废墟上重建的高层住宅、那些外墙上的巨型LED屏幕、那些街角一明一灭的红黄色辩证场投射器的光。

一切都在后退,像一条反向流动的河。

何灯红在广场边缘的传送点下了车,站在半圆形的凹陷区域中央,地面的淡蓝色荧光材料在他脚下亮了一瞬。

周围的银白色柱体表面的暗红色血管脉络开始加速搏动,光膜从柱体之间升起,包裹住何灯红的身体。

失重感传来,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光膜消散,何灯红站在了浴淋市公济世分部内部的一条廊道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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