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一开始有些迟疑，因为这需要打破它们一贯的统一管理方式。
但荷玖禄花了大约一个日落时段的功夫跟它们解释了差异化管理的好处，并承诺如果这种方法收效不佳她来承担后果。
最终它们选定了四块面积相近的地块作为实验区，分成了不同的处理方案，开始了持续的观察记录。
第一轮生长周期结束后，数据呈现出明显的差异——接受浇灌量和光照时长特定组合的区块产出的果实数量最多，平均尺寸也最大。
它们把那些数据用更精细的符号体系记录在了一块新的树皮上，那块树皮后来被放在聚落中央最显眼的地方，作为日后农业活动的参考依据。
荷玖禄还向它们介绍了记录体系的改进方法，她发现它们已有的文字系统已经相当成熟，但在表达量化的数据时还需要借助大量的附带符号来描述上下文关系。
荷玖禄花了一些时间把它们已经有的那些表示数量的符号整理出来，发现它们有一套基于十进制的计数体系，但还没有发展出表示“零”的符号——
它们只是跳过空缺的位置不写。
荷玖禄提了一下“零”的概念，描述它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位置，但它的存在让其他位置的意义更清楚”，它们花了不短的时间才理解这个想法。
后来，荷玖禄在聚落的一块记录石板角落里看见了一个新出现符号——
一个被圆圈框起来的空白区域，边缘用极细的线条描了一圈，它的使用方式已经开始出现在那些涉及数量比较的记录中了。
聚落的面貌在这些变化中缓慢地转变着，建筑被加固后的结构更加稳定。
部分屋顶顶端那个圆形开口的边缘加装了一圈由打磨过的扁平石块构成的导流槽，落进建筑内部的雨水不再沿着墙壁流得到处都是。
地面上那些垫子的材料经过了多次试验，新版本的垫子用了两种不同粗细的枝条交叉编织，密度比旧款更高，质地也比旧款更平整。
那些用来固定的边缘石块被替换成了经过加工的基石，表面被打磨得更加规整，彼此之间的拼接也更紧密。
聚落边缘的防护结构出现了第一批基于杠杆原理制成的简易机械装置——
用长枝条和绳索组成的落石投掷器，用来驱赶那些偶尔从丘陵方向接近聚落的、体型较大的生物。
荷玖禄从某种意义上说，成了这个聚落历史中被特别记录的一页。
那些树皮上最常出现的与荷玖禄相关的符号是一个圆形加一个短直线向下的组合，那是它们给她起的名字——
在它们的语言里那串音节大致是“从天而降者”的意思。
有些记录详细描述了荷玖禄刚到聚落时的情形：
她悬浮在半空中，黑色的披风边缘在气流中轻轻摆动，红色的眼眸映着它们聚落中央那些淡紫色石头的反光。
它们记录了荷玖禄最初怎么不说话也不进食，只悬浮在聚落上方，直到第一只绒毛幼崽小心翼翼地钻进她军装领口的那一刻。
它们还记录了荷玖禄学会它们的语言之后与年长者进行的那场持续了整整三天的谈话。
那场谈话的内容涉及它们聚落起源的历史和更远的山那边是什么样子的，荷玖禄的回答被它们用那种细密的符号逐字逐句地记录了下来。
那些记录已经被复制了好几份，其中一份用那种更薄更软的植物材料抄写，装在用枝条编成的保护套里，存放在聚落最中央那座建筑的特定角落。
那些绒毛生物依然会钻进荷玖禄的军装外套里，用温热的身体贴着皮肤分泌那种带着植物清香的粘稠液体。
荷玖禄身上的旧痕迹在它们持续的照料下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荷玖禄偶尔会在它们爬满全身的时候悬浮到聚落上空，让晚风灌进敞开的领口。
那些小东西会在风灌进来的时候把脑袋埋得更深，发出那种绵延不断的小瀑布声。
而聚落里其他还在忙碌的绒毛生物偶尔会仰头看荷玖禄一眼，耳朵内部的光闪烁一下又恢复平稳，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
远处那些正在缓慢旋转的山脉，轮廓在山体的每一次转动中都会发生细微的变化。
从那片方向偶尔会飘来一阵微弱的光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更远的地方同样存在着。
洞天里的时间不是一天一天过去的，是像那层淡橙色的天空一样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流动着。
荷玖禄悬浮在聚落上空的时候，已经不再去数那些日出日落的轮换了。
荷玖禄偶尔会低头看一眼聚落里那些毛茸茸的身影，从高处看下去，它们像是散落在灰白色地面上的浅色斑点。
荷玖禄最初还能依稀记起地球上的一些事情，那些记忆像远处的山脉轮廓，隐约可辨，但细节已经模糊了。
荷玖禄知道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叫何灯红的身份，有一个家在十二楼，那里有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窗户朝南。
荷玖禄知道自己曾经吃过饭、睡过觉、在工地上搬过砖，左手的指甲缝里总是嵌着洗不干净的黑灰色痕迹。
荷玖禄还知道地球上有一种叫做“公济世”的组织，那些巨型的正方体悬浮在城市的天空中，互相摩擦发出低沉的嗡鸣。
但荷玖禄对其中一些记忆的感知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化，那些画面变得越来越像隔着毛玻璃在看，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看不清了。
荷玖禄能说出“何灯红”这个名字，但念出来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念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名字。
荷玖禄能回忆起那张被长疤划过的脸，但那张脸在她意识中已经不再是她自己了，更像是某部老电影里的一个角色。
荷玖禄曾经看过，现在记不太清了。
聚落里的绒毛生物在那些漫长的年岁里经历了许多代，它们的寿命很短，在荷玖禄来到之前大约是几十次橙空流动的周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