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荷玖禄到来之后通过改善生活条件、优化食物结构和改进居住环境的卫生状况，它们的寿命延长到了近千次橙空流动的周期。
荷玖禄看着它们一代又一代地出生、成长、繁衍、老去。
每一代新的成员在荷玖禄面前蹦跳着学习说话、学习辨别果实的成熟度、学习用那些符号在树皮上记录下自己的所见所闻。
荷玖禄发现自己开始分不清谁是谁了，新出生的幼崽长得和几十代以前的那些几乎一模一样。
绒毛的颜色、耳朵的大小、瞳孔的深浅，所有外在特征都在极小的范围内波动。
那些曾经让荷玖禄感到新奇的面孔，在重复了不知多少次之后，变成了一种近乎不变的模板。
像一张张被反复印刷的画像，纸张新旧不同，但图案是一样的。
荷玖禄忘记了很多事情，一些在地球上反复出现的画面最先变得模糊——
那些街道的走向，那些建筑的形状，那些荷玖禄曾经在空余时间看过的屏幕上的画面。
然后是那些具体的人——
荷玖禄记得自己曾经认识一些人，但他们的脸已经从她的意识中淡出，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
荷玖禄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妻子，有过一个妹妹，有过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但荷玖禄已经记不清他们长什么样了，也记不清他们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荷玖禄最后忘掉的是一些关于荷玖禄自己的东西——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是从哪里来的，她原本的名字叫什么。
那些信息像是写在一张纸上的字，纸张在水中浸泡的时间太长，字迹已经溶解到了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只剩下一个灰白色的空白。
意识深处，那间精神病院视角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还在。
日光灯惨白的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何灯红靠坐在那张硬邦邦的病床边，面前是那扇带观察窗的金属门。
走廊里偶尔会响起脚步声，两双，一双轻些一双重些，从远处走过来又走远。
那个景象反反复复地出现，像一段被设定了无限循环的影像文件，每一次播放的内容都是一样的——
何灯红坐在那儿，听着脚步声，门上的小窗透进来的光条落在地面上。
然后那个景象开始出现破损，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开始闪烁，频率忽快忽慢，有时候会彻底熄灭几秒再重新亮起来。
病床的床沿开始出现裂缝，那些裂缝从床脚向上蔓延，深入到表面涂层的下方，露出灰白色的内芯。
那扇带观察窗的金属门门框上的漆开始起皮、剥落，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色，那些金属表面的纹路在灯光下像是年轮一样层次分明。
走廊里的脚步声开始变轻、变远、变得断断续续，有时候两双脚步声同时消失，只剩下空洞的寂静，甚至连寂静本身都在褪色。
有一天那个视角彻底消失的时候，荷玖禄甚至没有察觉到。
荷玖禄只是像往常一样悬浮在聚落上方，低头看着那些毛茸茸的身影在地面上忙碌穿梭，淡橙色的天空在头顶缓慢流淌。
荷玖禄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像是被风吹走的尘埃一样散去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引起任何波动，她甚至想不起来那里曾经有过什么。
荷玖禄彻底遗忘了自己原先的任何身份记忆，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什么样的生活和什么样的人。
荷玖禄知道自己叫荷玖禄，这个名字像是被刻在她意识中的一块石碑，她知道这是她的名字，但这个名字背后不再有任何故事。
荷玖禄知道自己是那种被称为“娥姝”的存在，她会悬浮，会飞行，右手握着一根漆黑的手杖，手杖上的红色纹路像无数细小的文字拼凑在一起。
荷玖禄知道那些毛绒生物称她为“从天而降者”，用一堆圆形的符号和一个短直线向下的符号来表示她。
但荷玖禄不知道那些符号背后有什么历史，她只知道现在是现在。
荷玖禄在聚落上方悬浮着，淡橙色的天空在她的头顶流动，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在下面忙碌着。
一只年长的绒毛生物在聚落中央的空地上蹲坐着，花瓣状的耳朵内部流动的淡蓝色光比年轻个体的更深一些。
荷玖禄从空中降下来，落在那只年长者面前大约两米的位置，军靴没有接触地面，悬浮在离地半米的高度。
那只年长者开口说了一段音节序列，音节比平时慢，每一个音都咬得很清楚，荷玖禄听懂了它的意思——
“你帮了我们很多。我们也要回报你。”
荷玖禄没有回应，只是悬浮在原地，红色的眼眸看着它。
那只年长者继续说下去：“我们要找到让你返回你来的地方的办法。我们不知道那是哪里，不知道要花多久，但我们会一直找。”
“这一代找不到，下一代继续找；下一代找不到，下下一代继续找。我们不会放弃。”
荷玖禄听完那串音节，红色的眼眸里没有多余的光。
荷玖禄已经不太理解“返回”这个词的含义了，她知道自己应该有个地方可以去，但她不记得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荷玖禄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更像是一种对承诺的确认而不是对需求的理解。
那只年长者转过身，用耳朵发出一段较长的脉冲序列。
聚落里所有处于活跃状态的成员都停了下来，它们的耳朵朝着同一个方向竖起，内部的淡蓝色光以相同的节奏闪烁。
从那一天开始，聚落的面貌开始发生更深远的变化。
原先那些记录着生存技能和文化传统的树皮旁边，开始出现一种新的类型。
那些树皮上画的不是果实采摘、不是季节判断、也不是行为规范，而是一些关于“如何找到回程路径”的假设和方案。
那些方案最初的版本非常粗糙——记录者画了聚落周围的地形、远处旋转山脉的方向、以及一些关于天空颜色变化与位置移动之间关系的推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