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对话的结论被不断地记录、修改、补充,堆积在聚落中央那座建筑的角落里。
有一群更年轻的成员提出了一种新的方案——如果能在那些旋转山脉的最高点建立观察点,也许能够看得更远,看到那片光晕的来源。
这个提议在聚落里引起了长时间的讨论,有的人担心高处的气候是否适合停留,有的人质疑如何运输足够的食物和材料上去,有的人则认为值得尝试。
最终支持者占了上风,聚落开始筹备一次前往山脉方向的长途考察。
荷玖禄悬浮在聚落上方,看着那些毛茸茸的身影在准备出发的行装前忙碌着。
荷玖禄的红色眼眸映着淡橙色的天空,那片天空还在像往常一样缓缓地、不可逆地流动着。
共产主义社会在地球上扎根已久,世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在废墟与裂缝之间小心翼翼地重建家园的模样了。
那些曾经在第四次世界大战废墟上矗立的摩天大楼,如今的外墙大多是透明的光合玻璃,内部种植着四季常青的垂直绿化带。
原本裸露在街道上方的管线已被整合进建筑结构之中,红黄色的辩证场投射器光晕早已消失在城市的日常景观里——
不是因为它们不在了,而是因为它们的工作方式已经安静到不再需要被看见。
街角的LED屏幕不再滚动播放广告,取而代之的是实时更新的知识分享界面、全球各地的艺术家创作展示,以及由AI根据公众需求自动生成的各类实用信息。
这座城市——不,这个世界——每一个角落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件事:劳动已经彻底成为了人类的第一需要。
人们早晨醒来,不必为了生计奔波。
冰箱里永远有定时补充的食物,饮用水直接从家居系统中净化循环,能源账单是一个早就消失的概念。
每个人打开个人终端——那些嵌在墙壁或桌面上的全息界面,或者悬浮在意识边缘的可穿戴投影——
都能看到一份由AI根据个人兴趣、过往活动和社交网络综合生成的活动建议清单。
上面可能包括附近社区的园艺协作项目、一篇正在被全球同行审阅的学术论文草稿……
一个正在招募配音爱好者的音频剧企划,或者某个偏远岛屿上需要人手帮忙维护的生态观测站。
选择做什么、什么时候做、做多久,完全取决于个人当下的意愿。
一个早晨在厨房里烘烤面包的人,午后可能就坐在某所大学的阶梯教室里旁听一堂关于星系际介质物理学的公开课——
而晚上则出现在虚拟歌剧院的后台,帮朋友调试全息舞台的灯光系统。
在这个社会里,“职业”一词已经失去了它曾经的含义。
没有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因为人的兴趣是多变的,而社会恰好有能力支持这种多变。
一个人可以上午在社区图书馆担任阅读引导员,下午在城郊的自动化农场里调整某种新型作物的环境参数。
晚上则回到家中的录音间,为一部关于海底热泉生态的纪录片配音。
每一项工作都是自愿的,每一项工作都在为社会创造价值,而社会则回馈以任何他需要的东西。
这种“需要”与“生产”之间的无缝衔接,建立在社会已高度发达的认知——人需要的是被需要的感觉。
那些由AI和全自动化生产线制造出来的粮食、能源和日用品,已经多到超出了全人类的消耗能力。
仓库里堆积着足够所有人吃上数十年的主食,水箱里的净化水可以填满数个大型湖泊,清洁能源的产出甚至让电网在高峰期也处于轻度冗余状态。
最初确实有人感到困惑,那些在旧时代成长起来的老一代人,仍然记得当年为了几毛钱排队抢购面粉的场景。
他们中的一些人本能地开始囤积物资——
在自家地下室里堆满包装食品,在阁楼上存了数百箱饮用水,甚至有人在郊区租用仓库堆放多余的清洁能源电池。
这种囤积行为持续了大约半年,直到囤积者们开始意识到问题:
他们存的那些罐头包装上印着生产日期,而那些日期正在逐渐接近保质期;存放的食物在封闭的空间里散发出混合的气味,有些已经开始变质……
清洁电池的自放电损耗使得存放时间越长、可用能量越少;而他们身边的每一个人——
邻居、朋友、甚至那些曾经在旧时代一起抢购过粮食的老伙计——
都没有任何匮乏的迹象,因为社会在源源不断地生产,人人都有、人人都不缺、人人都不需要拿自己的东西去换别人的东西。
囤积者们陆续放弃了那些堆满物资的仓库,他们开始请社区的志愿者帮忙清理那些变质的食物,把电池交给回收机构处理。
起初有人觉得尴尬,后来发现没人嘲笑他们——整个社会都理解这种转变需要时间,就像水温从冰冷到温热需要一个渐变的过渡。
那些清理出来的仓库后来被改造成了社区的手工作坊和共享创作空间。
如今有人在里面做陶艺,有人在里面修理旧家具,还有一群孩子每周在那里举办一次“非数字化手工日”。
现在的人们偶尔会翻出旧时代的记录资料,那些关于资本主义经济周期的纪录片、那些描述大萧条时期排队领救济粮的影像……
那些讨论“如何通过销毁过剩产品来维持价格”的经济学论文,全部成了历史教材中的反面案例。
学生们在课堂上讨论它,就像那时的地球人讨论古罗马的奴隶制一样——不会觉得那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他们知道在旧时代销毁粮食是为了不让粮价跌破成本线,知道焚烧布料是为了阻止纺织工厂倒闭,知道倾倒牛奶是为了维持“稀缺”这个假象。
但是他们也知道,所有这一切的逻辑基础——
即“利润”这个驱动着一切生产与分配的中枢——已经在全球范围内被消除得一干二净了。
如今的生产完全不是为了卖出高价,而是为了满足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