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经在资本主义时代被视为“浪费”的大规模项目——
比如在撒哈拉沙漠中建造覆盖数万平方公里的太阳能集热矩阵,或者在太平洋中部署深层海水循环温控系统——
在如今只需通过一次公投表决即可获得全社会的资源支持,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些项目会在未来数十年内持续改善全球气候的稳定性。
远视主义的普及使得决策不再围绕眼前的利益计算,而是围绕着“我们希望在五百年后的地球上看到怎样的环境”这个核心问题来制定路线图。
永生的普及在观念层面也引发过一些讨论。
当年第一批接受稳定动态平衡疗法并度过了数个十年的人,开始面临一个旧时代从未大规模出现过的社会现象:
他们的同龄朋友中,选择不治疗的人已经陆续离世了。
有些人因此感到孤独,他们发现记忆中的那些人正在从一个庞大的名录变成越来越少的具体面孔。
社会为此设立了专门的“记忆延续”服务——那些已故之人的完整意识记录可以保存在公共数据库中。
永生者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在虚拟空间中与他们交谈,那些虚拟人格会模拟出本人真实的回应方式。
虽然双方都知道对方并非当初的实体,但那种交谈依然能带来某种接近慰藉的效果。
与此同时,新的友谊也在不断建立。
生活在三个世纪后的人们不会因为你的年龄而与你保持距离,他们会在社区园艺项目中与你并肩工作——
在深夜的观察站屋顶上与你一起看流星,在某个虚拟歌剧院的后台与你争论最近那场全息歌剧的第三幕处理得是否得当。
时间跨度带来的隔阂在这个流动和开放的时代被最小化了,因为所有人都拥有同样充裕的未来,没有人需要匆忙地用已有的岁月去交换什么稀缺的东西。
在一个傍晚,浴淋市的一名年轻建筑师在社区共享平台上发布了她的新方案:
她打算在原来那座老旧的火力发电厂遗址上改建一座开放式的自然观测台,利用废弃厂房的现有结构作为框架——
在内部嵌入透明的全息星空投影系统,让来访者可以在没有光污染的模拟夜空下观察从地球表面看不到的深空天体。
方案发布后不到一小时,就有数十人在评论区留言表示愿意参与建设和调试。
有些人擅长钢结构加固,有些人熟悉投影系统的校准……
有些人对天文知识有深入了解可以给出天体位置参数的修正建议,还有人只是单纯地想过去帮忙搬材料。
建筑师看着那些留言,在界面底部回了一行字:“谢谢大家。明天早上九点,我会在遗址门口等你们。”
在互联网的另一端,有一个人正在浏览世界各地的农田监测数据,为明年的作物轮作计划做着准备……
有一个人正在把一整天的旅行见闻整理成一篇带插图的游记,准备上传到公共故事库……
有一个人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热饮,看着太阳落山的方向。
远处天空中那些曾经在重合战争中撕裂开的暗色裂缝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它们还在那里,但如今只是偶尔在极端阳光角度下才能被辨认出的、比周围天空颜色略深一丝的细纹。
没有人会在看到它们的时候停下脚步,因为它们已经成为这个星球表面的一部分——
就像海平面上的浪花、山脊上的雾霭、或者北方雪原上的极光一样,都是这个世界持续运转的诸多景观之一。
而在这个景观的下方,数十亿人正各自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着,彼此之间的关联因为资源的充裕和信息的流通而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密。
他们彼此之间不需要说“我帮你因为你也会帮我”,因为没有人需要被帮助才能活下去。
他们只是在共同做着一件事,而这件事在漫长的时光中会慢慢显现出它的意义。
这是一个互帮互助互利共赢的社会,任何人不劳动、所有人不劳动,都不会挨饿受冻。
AI负责那些重复的、琐碎的、需要永不疲倦的耐心才能完成的基础工作,而人类则把精力投向那些无法被算法取代的领域——
创造、探索、照料彼此、以及为自己和他人制造恰到好处的意外惊喜。
每一个人都共同享有全社会的生产资料,每一个人都比历史上任何一位资本家富足得多得多,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共同富裕。
每一个人的账户里不再有“余额”这个概念,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永不断线的“权限”。
权限不绑定任何资产,只绑定一个人与生俱来的需求权利和参与权利。
人们可以随时申领一件新的外套,也可以去社区的共享工坊用旧布料改一件比商店里任何成品都更适合自己身形的大衣。
人们可以直接走进全自动化厨房,从墙上取下已经清洗干净的食材,按自己的想法做一顿饭。
然后留给下一个来的人一张手写的纸条,告诉他今天的番茄比昨天更甜,大家的邻居也做着同样的事情。
人类浪费资源的速度比不过机器生产的速度,资本把人异化成机器进行生产终究是不如真正的机器。
这句话早就被写进了历史教材的末页,紧跟在“私有制消亡”那个章节后面。
人们之所以还会偶尔提起它,是因为它足够锋利,像一把用旧了的刀——
虽然不再用来切东西,但放在那里就足以提醒每一个摸到它的人,曾经有一种制度连饥饿都要精打细算地制造出来。
而现在,资源丰裕到过剩,过剩的部分不会腐烂在仓库里——
它们被自动转入公共储备,或由AI调配到那些正在进行长期环境修复或深空探测的项目上。
没人觉得“浪费”是个需要警惕的词,因为所有东西的生产速度都超过了消耗速度,而人类终于学会了把多余的力气花在“让多余的东西也有去处”上。
这是一个即便 所有人不劳动,所有人也能被AI照顾得衣食无忧的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