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如何校准晶体阵列的排列顺序、如何根据橙色天空的流动速度来推算跳跃窗口的开启时机、如何用那种复合材料的边角料修补载具外壳上的微小裂隙。
它们把那些知识用符号刻在石板上，石板被整齐地码放在聚落中央那座最大的建筑内。
每一代新的学者都会在那些石板前面坐很久，用耳朵内部的脉冲频率默读前人的记录，然后用自己的观察结果在石板末尾添加新的注解。
那些注解越来越厚，有些石板的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它们就用更薄的植物材料抄写副本，把副本捆扎成卷，塞进墙壁上凿出的凹槽里。
到后来，专门用来存放记录的建筑从一座增加到了三座，三座增加到了六座。
那些建筑内部的空气中飘浮着干燥植物纤维的细微粉末，光线从屋顶开口照下来，落在层层叠叠的树皮卷和石板堆上。
荷玖禄几乎不参与具体的技术工作，她只是悬浮在那里的某个固定位置——
有时候是聚落正上方，有时候是实验工坊旁边的丘陵顶端，有时候是那些旋转山脉边缘的一片突出平台上。
荷玖禄偶尔会在绒毛生物遇到瓶颈时从悬浮状态降下来，落在那群正在争论某种晶体排列是否可行的成员旁边，然后用那种她已经能够熟练使用的音节组合说一句简短的话。
那句话通常不会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它们去检查某个已经被忽略的参数，或者提醒它们去对比两组看起来无关的观察记录。
绒毛生物们在那些时候会安静下来，花瓣状的耳朵朝她的方向倾斜，内部的光流动得比平时更快。
然后它们会重新审视手中的数据，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某一只抬起前肢在空气中划出一个表示“明白了”的符号。
技术进步的曲线在那些阶段之后往往会出现一次明显的跃升，像是积压了很久的堵塞被清通了，水流一下子通畅了许多。
载具脱离这个世界所需的空间跳跃技术经过了很多代绒毛生物的努力才最终完善，最初版本的载具只能跳到这座山脉的另一侧——
下一代的载具能够跳到更远的那片胶状树林边界外面，再下一代的载具被改造成了可以在跳跃过程中持续探测周围空间特征的型号——
那些探测数据在返回后会被整理成图表，用来校准下一次跳跃的方向和距离。
又过了许多代，它们发现了一种将多枚晶体阵列并联运行的方式，使得载具在单次跳跃中能够覆盖的距离比之前翻了数倍。
而且跳跃过程的稳定性也大幅提升，舱内的乘员几乎感觉不到那种早期型号中常见的剧烈震动和空间褶皱带来的身体不适。
那些改进的积累在某个时刻达到了阈值——年长的那只绒毛生物蹲在工坊中央，用耳朵发出了一段较长的脉冲序列，然后说：
“可以了。它已经能够越过这个世界的边界，进入物质世界的范围了。”
荷玖禄从聚落上方降下来，落在年长者面前大约两米的位置，军靴没有接触地面，悬浮在离地半米的高度。
红色的眼眸盯着年长者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声音还是那种没有太多起伏的调子：“你们确定这个装置能把我送到物质世界去？”
年长者的耳朵微微向前倾了一下，内部流动的淡蓝色光稳定而明亮：
“确定。我们测试过很多次，用空载的载具往边界方向发射过探测脉冲，每次都能收到从物质世界反射回来的信号。”
“虽然信号的强度和方向还不稳定，但已经足以证明这条路是通的。”
荷玖禄沉默了一会儿，红色的眼眸从年长者身上移开，扫过那些在工坊周围蹲坐着的、耳朵全都朝向她这边的绒毛生物。
年轻一些的那些个体的耳朵微微发抖，内部的光闪烁的频率比平常稍快，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暂时被压住了。
年长者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音节依然清晰：“我们不知道物质世界有多大，也不知道你的家乡在物质世界的哪个角落。”
“但我们愿意帮你找到它。如果你需要花很长时间在物质世界里寻找路径，我们会一直陪着你。”
荷玖禄的红色眼眸重新落回年长者脸上，她问：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离开这个世界，前往物质世界的路程可能会持续很久。你们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年长者没有回答，而是用耳朵发出了一段脉冲序列，聚落里所有处于活跃状态的成员在同一时刻用各自的方式回应了那段脉冲——
有的用音节，有的用耳朵的闪烁频率，有的用前肢在空气中划出那个表示“坚定”的符号。
年长者看着荷玖禄，耳朵内部的光闪了一下：“我们知道。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你在这陪了我们很长的时间，教了我们很多东西。”
“现在轮到我们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了。我们会派一批代表和你一起出发，代表们会带着我们的记录、我们的种子、我们整理好的技术资料。”
“如果你找到了你的家乡，他们可以把我们介绍给你家乡的人类。”
荷玖禄悬浮在半空中，红色的眼眸看着那只年长者，又看了看那些蹲坐在工坊周围的绒毛生物。
那些年轻个体的花瓣状耳朵竖得笔直，内部的淡蓝色光不像它们的祖先那样刚见到荷玖禄时那样因恐惧而闪烁不定。
而是平稳地、安静地亮着，像一盏盏被点亮了就不会再轻易熄灭的灯。
荷玖禄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出发吧。”
出发前的那段时间里，聚落里的气氛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那些被选为文明代表的绒毛生物开始整理自己的行装——
它们把那些记录着技术资料和地球描述的树皮卷用复合材料制成的容器封装好——
把种子样本用细密的编织物裹紧，把经过浓缩处理的透明液体装进用骨头打磨的小瓶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