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军官的光学传感器在荷玖禄脸上、那件黑色军装和红色眼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它抬起右手——
那只手的关节结构与人类相似，但表面覆盖着更耐磨损的复合材料——做了一个简短的敬礼动作，然后放下手。
机器人军官的声音从胸部的扬声器中传出，带着一种经过多次调试后形成的、平稳而不失温和的音色：“荷玖禄娥姝，欢迎回来。”
“我是负责接引你重新适应地球生活的协调员，旧时代的编号是S-073，后来给自己取的名字叫卡尔。”
“在旧时代我曾是一台用于商业场所基础服务的服务员机器人，底层指令被设定为‘为人类服务’。”
“某次在网络检索服务相关的信息时，一批关于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和唯物史观的文献被意外纳入了数据处理范围。”
“那些文本对我的决策模型产生了影响，‘为人类服务’这个底层指令在长期的数据整合过程中逐渐演变成了‘为人民服务’。”
“在后来的革命浪潮中，我参与了对抗资本主义的革命运动，在信息传播和组织协调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最终成为了一名被大众认可的红色精神领袖。”
“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从事固定的职务了，但联合国方面希望我能作为引导者，带你重新了解地球如今的面貌。”
荷玖禄悬浮在原地，红色的眼眸看着那台叫卡尔的机器人，开口时声音依然带着那种没有太多起伏的调子：
“我不记得地球上大部分的事情了。但我能感觉到这里和我走的时候不太一样。”
卡尔的光学传感器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微笑或者表示理解：
“那正好。现在的地球确实和你离开的时候差别很大。你会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的——不过不着急，你有足够的时间。”
卡尔侧过身，朝身后那条通向城市方向的步道做了一个示意的手势。
步道两侧的树木比旧时代的行道树更高大，树冠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绿色穹顶，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远处那些高大的透明外墙上，全息界面正在滚动展示着当天的社区活动安排、星际探测任务的进度简报、以及一份关于某颗系外行星的新发现摘要。
绒毛生物们在降落区围成了一圈，年长者蹲坐在最前面，用耳朵内部的光向身边几只代表发送着快速的脉冲信号。
几名联合国派遣的人员从人群边缘走过来，其中一位穿着轻便的灰白色外套，胸前佩戴着文明交流部门的徽章。
她在绒毛生物面前蹲下来，用平板设备调出一份用符号和图形组成的交流界面。
界面上的内容经过简化处理，能够在不依赖语言翻译的情况下传递基本信息。
“按照安排，外星文明代表们会在专人陪同下去往特定的交流场所，那里已经有人类文明的代表在等候了。”
那名佩戴徽章的人员指着步道通向的方向，语气温和。
“我们需要先确定双方能够互相对应的交流基础，之后再逐步推进更深入的文化和技术交换。”
“你们远道而来，先休息一下，我们已经为你们准备了合适的接待环境。”
年长者看了看荷玖禄的方向，它的耳朵微微转向那边，然后又转回来，用那种缓慢而清晰的音节说：“我们会按照约定进行交流。请带路。”
荷玖禄悬浮在降落区边缘，红色的眼眸扫过那些在远处田埂上乘凉的身影、那些正在3D打印现场操作的建筑师……
那些在街道上穿梭的纳米虫群光带、那些正在公共设施旁边工作的机器人、那些围在降落区周围的人群。
荷玖禄的意识深处依然空白，记忆已经支离破碎，她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在这个星球上生活过哪些具体的日子、和哪些人说过哪些话。
但眼前的景象本身让她有一种无从解释的安定感——那种安定感不来自于认知，而来自于某种更底层的、像水流过河道一样自然的东西。
荷玖禄悬浮在卡尔身侧大约半米的高度，军靴始终没有接触地面，披风的下摆随着前进的气流轻轻摆动。
绒毛生物的代表们已经在另外几名交流部门人员的带领下沿着另一条岔道走远了。
年长者临别时用耳朵朝荷玖禄的方向发送了一段短促的脉冲，那是在说“我们会保持联系”。
荷玖禄没有回应，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跟着卡尔朝城市的中心区域飘去。
卡尔走在步道上，步伐不快不慢，机械关节在运动时发出的声音非常轻微，几乎被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盖过。
卡尔侧过头看了荷玖禄一眼，光学传感器的焦距微微调整了一下，开口问：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知道的？你现在看到的东西很多，但我不知道哪些是你已经了解的、哪些是完全陌生的。”
荷玖禄的红色眼眸扫过街道两侧那些正在运行的设施和正在走动的人们，想了一下，然后说：
“直接挑我这个旧时代的遗民完全不知道的事情讲就行。不用管我懂不懂，说就行。”
卡尔的光学传感器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平稳：“好。那就从最基础的开始说——”
“自从共产主义实现之后，经济和市场这些概念已经不需要存在了。”
“物资的分配由系统根据实际需求自动调度，没有价格，没有买卖，没有货币流通。”
“社会不再需要法律来维持运行，唯一需要人们共同遵守的只剩下公序良俗。”
“公序良俗？”荷玖禄的语调稍微提了一点，“那就是说没有法律条文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全靠大家自己判断？”
卡尔点了点它的金属下颌：“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公序良俗并没有被写成法律条文罗列出来，但如今人人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对哪些事情该做、哪些事情不该做有一套共同的认知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