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的光学传感器转向路边一个正在弯腰修剪花坛的居民,那人注意到卡尔的视线,抬手打了个招呼,卡尔也抬了一下机械臂作为回应。
然后卡尔继续说下去,“这套认知基础不是被灌输的,是在长期的实践和讨论中慢慢形成的。”
“人类社会运行到现在,已经很少有人需要外部的强制来约束自己的行为了。”
荷玖禄悬浮着经过一个路口,路边有几台正在维护公共设施的机器人正在清理下水道口的落叶,它们的机械臂动作精准而利落。
荷玖禄看着那些机器人,问道:“那万一有人做了不该做的事呢?违反公序良俗的事——严重的那种。”
卡尔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也没有变化:“一旦有人的行为严重违反了社会的公序良俗,系统就会启动相应的处置程序。”
“分布在城市各处的纳米虫会实时监测公共区域的情况,如果有人实施了严重违反公序良俗的行为,纳米虫会在那个人的双手上瞬间制造出一套牢固的手铐。”
“与此同时,系统会自动向志愿负责维持秩序的相关人员发出警报,他们会前往现场接管后续处理。”
“那这些人会怎么样?”荷玖禄问。
“接受教育和改造。”卡尔回答,“这个过程不仅仅是对违反公序良俗的行为进行惩罚,重点在于教育和改造。”
“重点不在于让人受罪,而在于让人理解自己的行为为什么错了,以及以后怎么避免再犯同样的错误。”
“毕竟有些人即便违反了社会的公序良俗,最终也还是需要回归社会进行正常的生产生活。”
“把一个人排除在社会之外不是目的,让一个人能够重新参与社会生活才是目的。”
荷玖禄沉默了几秒,红色的眼眸落在远处一座建筑外墙上正在播放社区活动通知的屏幕上。
荷玖禄开口时语气没有太多波动:“那警察局呢?旧时代的监狱呢?这些东西还有吗?”
卡尔的光学传感器闪了一下:“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警察局这类阶级专政的暴力机关了。”
“维持秩序基本靠社会成员自觉维护,系统只在需要的时候进行辅助介入。那些需要接受教育和改造的人会被安排在特定场所——”
“不是监狱,更像是学习和恢复中心。”
“里面没有围栏,没有岗哨,只是设有适当的引导和陪伴。绝大多数人在完成教育和改造之后都能够正常回到社会上。”
街道前方变得开阔起来,人行道两侧的树木换成了另一种花期正盛的树种。
粉白色的花朵在枝条上挤挤挨挨的,被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满地薄薄的一层。
有人正在用一把长柄的软扫帚把落花轻轻拢到树根周围,让它们堆在土面上自然分解。
那动作很慢,不像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更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本身。
荷玖禄看着那个人,又看了看卡尔,然后问:“那你呢?你作为旧时代的服务员机器人,最后成了革命中的精神领袖,你现在的角色是什么?”
卡尔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点比之前更柔和的频率:“我现在没有固定的职务。”
“联合国方面请我担任你这边的协调员,是因为我曾经经历过从旧时代到新时代的完整转变过程。这种经历在现在的地球上已经不多了——”
“大多数当时活下来的人要么已经选择了自然衰老离世,要么已经走到了极度老化的阶段,很少还保持着活跃的行动力。”
“我恰好还在这里,就来做这件事。等你这边的适应期结束,我应该会回到社区里继续参与日常的园艺和读书活动。”
正说着,街道上方的空气里突然响起一阵广播声。
那声音来自城市公共广播系统的喇叭,位置应该嵌在附近某个建筑的外墙上或者路灯杆的顶端。
广播声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让街道上的行人都能听见但不觉得吵闹。
广播里的声音是合成的,语调平稳而清晰,没有激昂的配乐,没有煽情的修辞,只是在陈述事实。
“……这一切都始于《共产 党宣言》发表的公元1848年。”
广播里的声音说,“那一年,一种新的世界观被写了下来,它不是教条,不是预言,而是对世界运行规律的描述。”
“在此之后的一百多年里,全球各地的共产 党人基于唯物史观对世界的分析,在不同的历史条件下进行了不同的实践。”
“有的失败了,有的成功了,有的在失败后又重新站了起来。那些实践积累下来的经验最终形成了今日世界的基础。”
荷玖禄停下来,悬浮在街道半空中,红色的眼眸微微抬起来,像是看着广播声传来的方向,又像是在看着别的什么更远的地方。
卡尔也停了下来,站在荷玖禄斜后方约一步的位置,没有打断广播,只是安静地等着。
“那些早期的共产 党人,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探索着一种新的可能性——一种不建立在剥削和压迫之上的社会组织形式。”
“他们中有的人牺牲了,有的人被关进监狱,有的人在流亡中度过了一生。”
“但他们留下的思想,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检验和修正,最终证明了这一条道路是走得通的。”
“当生产资料归全体社会成员共同所有,当劳动不再是为了交换而是为了满足需要——”
“当每一个人都能够充分地发展自身的能力和兴趣,人类社会就能够达到一种在旧时代无法想象的丰裕和和谐。”
荷玖禄在广播声中断的时候才把目光放下来,红色眼眸重新对上卡尔的光学传感器,开口时声音依然平淡:“那个广播……经常播吗?”
卡尔说:“每天固定时段播一次,内容轮流更新。今天的刚好是讲历史背景的那一段。”
“很多人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从来没人去关掉它。有些人会在播的时候停下来听一会儿,有些人继续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