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它的规则体系中不存在‘碳基生命’这个概念,那么地球上的所有人在接触到它覆盖区域边界的那一瞬间,就会像一滴水落入一锅滚油中一样蒸发了。”
廊道里安静了片刻,墙壁上那些血管脉络的搏动声在安静中清晰可闻。
荷玖禄悬浮在廊道中央,红色的眼眸看着赤乌兔:“那就打。”
赤乌兔的纽扣眼睛眨了眨,三瓣嘴终于咧开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带着一种接近赞许的意味:“吱咕咕。你说得对。那就打。”
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中央大厅在赤乌兔说完那四个字之后就开始接收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的数据流。
那些从全球各地的观测站、封禁设施、太空监测节点实时传来的信号被分解成一行行参数和曲线图,投射在大厅四周的半透明墙面上。
墙面上那些原本缓缓流动的纹路被暂时替换成了跳动的数字和动态更新的三维模型——
模型中央那个不断扩大的深色区域标记了意识世界子宇宙的当前位置和预估的扩散方向。
荷玖禄悬浮在中央大厅的一侧,看着那些数据在墙面上滚动。
赤乌兔蹲在不远处的台面上,绿坝已经飘到了数据墙正前方,琥珀色眼睛里的绿色光路以比平时快得多的速度旋转着。
浴淋市公济世分部内部廊道里陆续有穿着浅色便服的封禁人员经过,没有人跑步,没有人喊叫。
只是脚步声比平时更加密集了一些,交谈的内容从日常话题变成了任务分配和设备调度。
“现在这个时代的人类已经消除了生存层面的竞争。”赤乌兔说,“但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竞争——”
“竞争谁能让社会变得更好、谁的方案最能解决问题、谁能在下一轮创造中拿出更漂亮的结果。”
“而这种竞争一旦被允许保留,它就能在不存在生存压力的情况下,源源不断地提供动力。”
“你之前问过的那个睡眠剥夺手术的研究,本质上也是这种动力的延伸。人类不满足于现状,人类要前进。”
“对于威胁,人类文明的回应是——‘那就解决它’。现在的人类社会,每一个人都自愿地把自己当作资源和力量的一部分,去解决问题。”
“你的意思是——”荷玖禄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
“人类现在之所以不怕一个能吞噬星系的意识世界子宇宙,是因为他们早就习惯了‘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
赤乌兔的纽扣眼睛闪了一下:“吱咕咕。可以这么说。”
中央大厅里,那些数据墙上的数字还在不断地跳动和刷新。
绿坝悬浮在数据墙前面,她周围那些二进制码和几何图形流动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
绿坝没有回头,只是朝荷玖禄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
“我接到通知了,网络上的舆情数据显示,这次紧急通告发布后,全球各个社区的信息交互平台没有出现任何恐慌性质的内容。”
“人们都在讨论怎么打、怎么防、怎么分配资源。逃亡主义这个词在旧时代曾经是一种常态反应——”
“但现在的数据库里,这个词已经快要被归类为历史词汇了。”
浴淋市的街道上,那些在傍晚光线中穿行的人们还在做着自己手头的事情,只是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一个正在社区中心维护公共菜圃的中年人把已经施完肥的土壤表面重新拍平,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然后向旁边的同伴确认了下一批种子的到货时间。
同伴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多余的交流,一个继续留在菜圃边检查灌溉管线的连接口,另一个朝工具房走去准备整理下一批需要用的工具。
一座老旧厂房改造的公共工作间里,有人正在调试一台用于修复社区悬浮载具的机械臂。
那个操作者弯腰调整了机械臂末端的夹爪间隙,又站起来看了看旁边投射在墙上的装配图纸,然后重新蹲下去继续操作。
工作间里还有几个人在各自的工位前忙碌着,偶尔有人站起来去取零件时会和旁边的人交换几句关于装配顺序的意见,声音简短而明确。
浴淋市东区一条树影斑驳的街道上,几个年轻人和几台机器人正在合作加固一座社区观景台的基座。
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年轻人蹲在基座边缘,用测量尺标记需要加固的位置。
一台多臂机器人在旁边等待,它的主臂末端已经夹好了一块预制好的加固组件。
年轻人比了一个手势,机器人把组件准确地嵌入标记位置。
另一个年轻人站在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记录设备,在组件嵌入完成后对着设备说了一声“完成”,随即开始记录下一处需要加固的位置。
那些年轻人在加固完观景台的基座后,在一棵大树下围成一圈吃盒饭。
有人把盒饭的盖子掀开,里面是米饭和炒青菜,还有几块红烧肉,饭盒里的菜冒着热气。
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已经摘掉了手套,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了几下之后咽下去,然后开口说:
“那玩意儿是意识世界子宇宙,对吧?意识世界的子宇宙,唯物辩证武器是不是对它不起作用?”
对面的人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起作用的。唯物辩证武器本来就是针对一切悖规律存在设计的。”
“意识世界子宇宙虽然比普通的异境和异常大得多,但它本质上还是意识世界的东西——”
“它会受到辩证场的压制,只是需要更大规模的辩证场。”
年轻工人们默默听着,没有人停下来。
有人把吃剩的饭盒收好,有人站起来走到观景台旁边重新拿起测量尺,有人在用手势示意机器人的末端工具头需要更换。
脚步声、工具碰撞声和远处树上的鸟鸣声混在一起,和任何一个平常的傍晚没有太大区别。
傍晚时分,整个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结构群在暮色中调整了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