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济世已将此次事件定性为‘物质世界整体性威胁’，联合国安理会已通过决议，授权全球各级行政与自治机构启动‘全人类联合防御动员’框架下的所有准备程序。”
播音员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翻了一页稿纸，然后继续：
“以下为提醒事项。第一，当前阶段不存在撤离方案。太阳系范围内没有任何已知的天体或设施能够为全体居民提供长期避难。”
“第二，当前阶段不需要恐慌。恐慌不会改变任何客观事实，也不会为防御准备提供任何帮助。”
“第三，当前阶段需要做的事情与平时没有本质区别——继续工作、继续生活、继续做好手头该做的事。”
“社会运转越稳定，防御资源的调配就越高效。”
广播到这里就停了，深红色的背景画面在屏幕上继续显示了大约五秒，然后被切换回了之前正在播放的太阳系改造进度模型。
三维地球缓缓旋转，每一颗行星的改造程度标记依然在按原来的节奏闪烁更新。
广场上的人没有乱，有几个正在长椅上看新闻的年轻人抬起头彼此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然后继续把视线转回屏幕上。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老年人在广播开始时停了下来，广播结束后她低头把婴儿车里的毯子掖了掖，然后继续推着车沿步道往前走。
路边有一对正在分食一袋水果的夫妇，广播播放的过程中他们放下了手里的水果但始终没有中断彼此手拉手的动作。
广播结束后他们又拿起了水果袋，继续往前走。
绿坝悬浮在荷玖禄旁边，琥珀色眼睛里的绿色光路旋转速度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些，但说话时的语气依然是平常那种带着细微顿挫的节奏：
“看来我们得忙起来了。先回浴淋市公济世分部一趟吧，赤乌兔应该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卡尔站在几步之外，光学传感器的焦距稳定地锁定在广场上空那面依然在播放新闻的全息投影屏幕上。
卡尔开口时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联合国和公济世的数据我已经同步完成了。”
“太阳系各大聚居区的公共系统正在进行自动联调，确保所有调度指令在防御框架下能够实现毫秒级响应。我陪你们一起回去。”
荷玖禄悬浮在原地，红色的眼眸从那些依然在广场上正常行走的人们身上扫过，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排队进入社区辩论场入口的背影。
荷玖禄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确认性的平静：“刚才那个广播……全世界都在播同一个版本吗？”
“不同语言区各自翻译了内容，但信息完全一致。”卡尔回答。
“没有延迟，没有删减，没有区分地区发布不同版本。联合国和公济世的联合通告从来都是这样的。”
荷玖禄听完，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把视线转回前方的步道。
绿坝已经飘出了一段距离，悬停在步道拐角处回头等着。
荷玖禄朝绿坝的方向飘过去，卡尔跟在荷玖禄身侧，机械关节在行进中几乎不发出声响。
他们回到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时候，那组悬浮在市中心上空的巨大正方体结构正在进行某种同步调整。
深蓝、暗红、灰白、铜绿、琥珀色的纹路在不同的正方体表面加速流动，彼此之间的接缝处频繁地亮起一层层薄薄的、短暂的光晕。
廊道内部的光线比平时亮了一些，墙壁上那些脉动的血管脉络搏动的节奏比平时更快，像是整座建筑正在从静止状态转入预备运行模式。
赤乌兔蹲在廊道入口处的一座低矮台面上，红黑相间的毛发在从高处倾斜下来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两只纽扣眼睛的光亮稳定而均匀，三瓣嘴没有咧开，保持着一条接近闭合的线。
看见荷玖禄从入口飘进来，赤乌兔从台面上蹦下来，落在廊道中央的地面上，仰头看着荷玖禄。
“吱咕咕。回来了？正好。我刚和联合国那边开完一个长会，确认了一些基础信息。”赤乌兔的声音比平时少了一些戏谑的调子。
“那个正在银河系边缘活动的结构体，公济世现在已经能够确认它确实是一个意识世界子宇宙。”
“物质世界和意识世界之间的那道墙在很多年前就开始崩塌了，这个你是知道的。但之前出现的那些渗透——”
“不管是裂缝还是异常还是异物还是异境——都是‘墙面局部破损’级别的现象。但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一个完整的、独立运行的、有自己的内部规律和秩序的微观宇宙，它带着自己的整套规则主动地挤进了物质世界。”
绿坝在赤乌兔旁边的地面上落下来，那些飘浮的二进制码和几何图形在她落地的瞬间短暂地收束了一下，然后重新展开。
“意识世界子宇宙和物质世界之间不存在物理接触意义上的‘边界面’。”绿坝说。
“如果一个子宇宙在物质世界内部打开了一条稳定的通道，它就相当于把一套完全不同的物理规律注入了物质世界的一部分区域。”
“只要覆盖范围足够大，它就能在物质世界内部制造出一片它的规则完全适用的飞地。而银河系边缘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
“那片区域的空间性质正在从物质世界的外侧被逐步替换成那个子宇宙自己的空间性质。”
赤乌兔蹲在廊道边缘，纽扣眼睛的光微微闪了一下：
“依照现在这个速度，那个子宇宙完全替换掉整个银河系至少需要几十亿年——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但太阳系……”
“在银河系中运动时，会逐渐接近那个子宇宙的覆盖范围。”
“这意味着，完全有可能，太阳系会在进入那个子宇宙的覆盖范围后，被整个纳入它的规则体系。届时，地球上的物理规律会被完全替换。”
“到时候人类还能不能以现有的形态继续存在，取决于那个子宇宙的内部规则允不允许这种形态的生命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