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的母亲抱起身边已经有些困倦的孩子，小孩的脸贴在她的肩膀上，半闭着眼睛。
一个穿着休闲服的年轻人把手里的记录设备收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空，然后转身朝社区工作间的方向走去。
广场上的人流在夜风中散去，没有喊声，没有催促，只是各自迈开步子走向各自要去的方向。
而那些全息投影还在继续播放着，画面从动态图案切换回了黑洞探测的进展报告，画外音平稳地讲解着事件视界内侧能量分布图谱的最新分析结果。
全球各地的信息碎片在通告发布后的四十八小时内，被公济世与联合国的联合分析系统收集、归类、交叉验证，最终汇聚成了在中央大厅墙壁上滚动的一组核心参数。
那些参数来自社区辩论场的记录摘要、公共知识平台的方案提案、各行业生产调度部门提交的资源评估报告，以及分布在各主要城市的地面观测站传来的实时数据。
联合分析系统的处理速度在通告发布后的第二十四小时达到了峰值，每秒处理的信息量相当于旧时代全年全球学术期刊发表论文的总和。
中央大厅的数据墙在第三十六小时完成了一次全面的信息重组，原本分散在不同区域的数据流被重新整合成一个三层结构。
底层是意识世界子宇宙的观测数据和运动轨迹模型，中层是人类社会现有全部可用资源的清单和调度能力评估，顶层则是在前述两层基础上提出的所有应对方案的分类汇总。
每一层之间的连接线都标注着交叉验证的结果——
那些被判定为可行的方案被标记为绿色，需要进一步研究的标记为黄色，因逻辑漏洞或资源不足而被暂时搁置的标记为灰色。
绿色标记的方案数量在分析系统持续运行的过程中不断增长，从最初的个位数增加到了三位数，然后又超过了四位数。
赤乌兔蹲在中央大厅一侧的台面上，纽扣眼睛的光线不断扫过那些绿色标记的方案条目。
绿坝悬浮在数据墙正前方，身边的二进制码和几何图形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流动着，那些流动的方向在每一次新的方案被整合进系统时会发生短暂的变化。
荷玖禄悬浮在大厅靠近入口的位置，红色的眼眸从那些绿色的条目上移开，转向旁边一块正在展示伦理底线评估报告的面板。
评估报告是在分析系统运行的过程中同步生成的，内容来源于全球多个独立的伦理委员会在通告发布后紧急召开的远程讨论。
那些讨论的参与者来自不同的社区和文化背景，有人类、有AI、有选择了自然衰老的老一辈、也有接受了永生治疗的年轻一代。
参与者们讨论的议题都集中在同一个问题上：在应对意识世界子宇宙威胁的过程中，人类社会不能越过哪些界限。
伦理委员会的初步结论在得到各社区代表反复确认后，被整合成了一份措辞严谨的文件，同步显示在了联合分析系统的顶层数据流中。
绿坝在数据墙前面转了个身，琥珀色眼睛看向荷玖禄的方向，开口说：“伦理底线已经定下来了。主要分为几个层面。”
“第一，绝对不能以任何借口制造适用于应对大规模群体危机的强制生死筛选机制。任何将人的生命价值与某种资格捆绑的提法，一律属于越界。”
荷玖禄在绿坝继续说话之前轻轻点了一下头，表示在听。
“第二，绝对不能利用危机状态恢复或变相恢复旧时代的国家机器和阶级结构。所有应对措施必须建立在现有社区自治和全球协作体系之上。”
绿坝的声音带着那种微微顿挫的电子节奏，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第三，绝对不能把应对方案执行权集中到任何形式的中央集权机构手中。”
“联合国和公济世的职责是协调和信息整合，最终执行权归属于各社区根据民主协商做出的决定。”
赤乌兔从台面上蹦下来，落在数据墙前方的地面上，仰头看着那些正在滚动的伦理条款。
“吱咕咕。这三条底线一旦被突破，哪怕只是开了一个小口子，人类社会就有可能在短短几年内退回旧时代的状态。”
赤乌兔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种惯常的戏谑完全收了回去。
“不是因为技术会倒退，是因为人会改变。”
“一旦人类社会默认了‘某些人的生命比另一些人更值得被保护’这个前提，旧时代的所有体制都会顺着那条裂缝重新长出来。”
“到时候根本就不需要意识世界子宇宙来消灭人类，人类自己就能把社会拆回资本主义的状态。”
荷玖禄悬浮在原地，红色的眼眸从赤乌兔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数据墙上那些绿色标记的方案条目上。
那些条目的标题各不相同，有的写着“空间折叠边界加固”，有的写着“多频辩证场干涉阵列”……
有的写着“概念边界主动推进”，还有几个条目用了更长的标题来描述其核心思路。
荷玖禄的目光在其中一条标题上停留了一会儿——那条标题写着“全人类集体辩证场共振框架”。
荷玖禄开口时声音依然平淡：“那个共振框架的提案，可行性评估结果是什么？”
绿坝调出了那条方案的详细参数，数据墙上原本滚动的条目被替换成一组三维模型和数学模型。
模型中央是一个由无数细小的连接点构成的网状结构，每一个连接点的位置都对应着地球上某个社区或某个可移动聚居点。
连接点之间的连线代表了辩证场的双向传播路径，模型的颜色从冷色调的蓝色渐变到暖色调的橙色，表明辩证场密度从边缘到中心呈梯度上升。
“这个方案的理论基础是，既然单个社区的辩证场不足以对抗意识世界子宇宙，那就把所有社区的辩证场连接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