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特辣悬浮在半空中,猩红色的军装外套下摆还在缓慢摆动。
辛特辣的目光落在星火身上,那双眼睛里那种激昂的、被演讲点燃的光芒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已经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像是在辨认一个刚刚和自己并肩作战过的人,然后确认了对方的存在。
“你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辛特辣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打断后的不悦。
“唔——差不多吧。”
星火把连枷从右手换到左手,用空出来的右手拍了拍斗篷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很轻,像是怕拍重了会弄坏布料一样。
“前辈刚演讲完对吧?我听见了。前辈想让娥姝们进攻那个意识世界子宇宙,说什么拓展人类的生存空间、建立以人类为中心的新宇宙——”
“啊,那听起来可真让人兴奋,简直像旧时代那些最好的煽动家说出来的话。可是呢——前辈,现在都什么时代了?”
星火的声音在“都什么时代了”这几个字上稍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品尝这几个字在舌尖上的重量。
星火微微歪了一下头,草帽的帽檐在淡紫色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半边脸。
“这个时代的人,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不需要有人在台上挥舞拳头告诉他们要干什么。他们自己就会去做——”
“因为他们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恨’。爱那些美好的、自由的、没有压迫的东西——恨那些试图把旧时代的锁链重新套到他们身上的东西。”
“前辈,我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辛特辣前辈——还有我这个人渣——我们都已经是旧时代的残渣了。”
辛特辣的眉头皱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没有熄灭,但方向变了——从那种对着听众的激昂变成了对着面前的星火的那种更锐利的审视。
“你说我们的时代结束了?人类文明现在发展到这个阶段,科技水平已经高到能够触及意识世界子宇宙了——”
“放着那么多意识世界子宇宙不去利用,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些技术?你不觉得人类应该去开拓新的生存空间吗?”
星火听到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
那不是大笑,是一种安静的、带着一种近乎悲哀的平静的笑容。
星火把连枷的杆身在地面上轻轻转了一下,麦穗在旋转中散开一圈金色的光晕。
“前辈说的那种思想,我从前就觉得它没有实践的价值。”
“在旧时代那种所有人都在绝望中挣扎的黑暗年代里,前辈宣传的那种‘人类中心主义’、那种‘人类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物种’的说法,确实是一种安慰品——”
“那像是一种能让人在寒冷中觉得自己没那么冷的幻觉。”
“但是前辈,那种东西不会像马克思主义一样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发展、随着实践的检验而不断自我修正。”
“它只是一个空想,一个永远不会成长的空想。”
星火抬起头,那双碧绿色的四叶草瞳孔直直地看着辛特辣的眼睛。
“我们刚刚确实合作得很愉快——一起攻入了那个公济世分部,一起杀死了那个AI,一起拿到了那些关键的情报。那是事实,我承认。”
“但这不代表我们接下来应该继续走同一条路。前辈要去煽动进攻意识世界子宇宙,那是前辈的选择。我不打算跟前辈一起走那条路。”
“我要把那些情报交给人类命运共同体保卫委员会,让他们来判断应该怎么做。”
辛特辣悬浮在原地,红黑分明的长发在风中缓慢飘落,辛特辣没有说话。
星火把连枷重新换回右手,木杆的底部在碎石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短响。
“前辈。我这个人渣说这些可能没什么分量,毕竟我这种人说的话大概连路边的石头都不会在意吧。但是——”
“如果前辈执意要继续用那些拙劣的手段去煽动、去蛊惑、去阻碍人类社会在这个时代自发的进步和团结——”
“我会用我的‘幸运’的‘性质’来阻止前辈。哪怕那意味着我们不死不休。”
星火说“不死不休”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依然温柔,语调依然带着那种自我贬低的轻颤。
但碧绿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安静、非常稳定,像是湖泊表面结了冰之后就不再有任何波动。
辛特辣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下,红黑分明的长发在那一刻被风扯得笔直。
“你认真的?你要为了那些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文明来和我作对?”
“啊——前辈说‘那些文明’。好像它们只是一些可以被打包处理的数字一样。”
星火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变了,那种自我贬低的轻颤还在,但底部多了一层更坚实的东西。
“那些文明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历史、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孩子和老人。它们和人类一样,也在某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存在着。”
“我这种人渣当然没有资格替它们说话,但至少我可以做一件事——不让前辈把人类引向一条和公济世原生文明同样的路。”
“如果我们人类为了生存而去做和公济世原生文明一样的事情,那我们和公济世原生文明的区别在哪里?前辈那种‘人类至上’的论调——”
“听起来和旧时代那些‘某个人种至上’的论调,结构上完全一样,只是换了个主语而已。”
星火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然后把目光从辛特辣身上移开,转向了荷玖禄和绿坝的方向。
那双碧绿色的四叶草瞳孔在荷玖禄和绿坝之间移动了一次,停留的时间不长,但里面的东西让荷玖禄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不是敌意,不是打量陌生人时会有的那种警惕的观察——
是一种更柔和的、带着某种确认性的注目,像是一个人在人群中认出了很久以前见过的人,不打算走过去打招呼,但确认了那个人的存在就足够了。
荷玖禄悬浮在原地,红色的眼眸看着星火那双碧绿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