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返回的准备工作在讨论结束后开始逐步推进。
那些决定返回的文明开始调整自己的撤离系统的参数,使它们能够重新通过边界面回到物质世界或意识世界中。
那些决定继续前进的文明则开始为更长的旅途做准备,它们与其他文明交换了最后的观测数据和通讯频率——
然后调整方向,从外部区域的主流方向中脱离出去,向没有被探索过的区域移动。
荷玖禄和绿坝在那些决定返回的文明的行列中,荷玖禄悬浮在撤离单位内部的位置。
荷玖禄看着那些正在调整系统参数的文明成员,红色的眼眸在外部区域柔和的光线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
绿坝悬浮在她旁边,那些漂浮的二进制码和几何图形的流动速度恢复了正常状态,数码花瓣在周围缓慢飘动。
物质世界与意识世界的边界面上,那些完成了扭转进程的常理们已经开始撤离自己的位置。
它们的数量在白洞与黑洞的边缘逐渐减少,每一只玄外都在返回黑洞视界的过程中逐渐收缩自身的存在范围——
从分布在整个物质空间的状态重新收束到集中在黑洞附近的较小区域中。
它们在穿越视界的瞬间会留下一道短暂的、在引力场中可被观测到的微小扰动。
然后那道扰动就会像水滴落入水面一样融入黑洞周围的时空褶皱中,不再留下任何痕迹。
玄内们的返回过程在意识世界中表现为概念密度的逐渐降低,它们从意识世界的各个方向汇聚回意识世界中心的那个白洞。
在汇聚的过程中,那些因为玄内们出现而产生的意识通路和概念痕迹也随之消散,像退潮后的海滩被新一轮的潮水抚平了所有的脚印。
白洞的辉光在最后一批玄内返回后恢复了均匀的扩散状态,黑洞视界的边缘在最后一批玄外返回后也恢复了正常的扭曲光带频率。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文明撤离之前的样子。
在那些返回物质世界的碳基文明抵达自己曾经的聚居地之前,物质世界已经恢复了其自然状态。
那些文明曾经居住的星球表面覆盖着经过数年自然演化后的地貌,曾经的建筑轮廓已经被风化夷平,曾经的生态系统已经被新的物种所取代。
但那些文明并不需要它们旧的城市和设施,因为它们已经拥有了将任何环境改造成适合自己生存的空间的技术能力。
它们降落在那些星球的表面,开始重新塑造环境,重新建立聚居地,重新启动文化传承。
而那些返回意识世界的文明则开始在子宇宙中重新编织它们的意义结构,重新定义那些在撤离过程中被打破的概念链条,重新建立它们与意识世界的存在关系。
物质世界与意识世界在常理们的扭转下重新获得了稳定性,而文明则在两个世界中重新开始了它们的存在。
时间毫无预兆地停滞了,不,并非停滞。
“场景”被替换了——一种无法用任何已知语言精确描述的巨变,在荷玖禄的感知中炸裂开来。
荷玖禄周围的一切,那些悬浮在星系间的环形结构、那些刚刚降落在新生地表上的聚居设施、那些与她同行的文明成员、物质世界与意识世界的边界……
甚至身边的绿坝,都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撕碎的画布,在刹那间分崩离析。
诸多文明共同创造的人造天空不再是天空,而是如同戏剧院厚重的幕布被猛地向上拉起、揭开,露出了其后光怪陆离、无法理解的“后台”。
大地不再是大地,如同舞台的木板被一块块拆卸、搬走。
那些形态各异、截然不同的社会成员们——无论是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存在还是可爱温顺的身影——
如同一个个精致的人偶被随意丢进了道具箱,瞬间消失无踪。
城市、通讯网络、生命……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褪色的影像,在刹那间模糊、分解、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充斥了荷玖禄整个感知领域的、无穷无尽、奔流不息的汉字。
这些汉字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金光闪闪如同铭刻法则,有的墨迹未干仿佛刚刚写就,有的残缺不全像是被废弃的草稿。
它们如同浩荡的星河,又如同狂暴的瀑布,在周围疯狂地旋转、碰撞、组合、分离。
无数的词语和句子在叙述着从数亿年前一直到现在经历的一切事情——过往、现在、未来、可能、不可能……
一切的信息、一切的故事、一切的存在与虚无,都以最本质的“文字”形态,赤裸裸地呈现在荷玖禄眼前。
这景象壮丽、恢弘到了极致,也恐怖、令人窒息到了极致,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的存在瞬间疯狂。
荷玖禄悬浮在这片文字洪流中央,红色的眼眸映着那些不断流转的符号。
“矛盾”在荷玖禄体内运转着,试图解析这超出一切认知框架的现象,但每一次尝试都像用渔网去盛装光线——
除了确认那些文字的“真实性”之外,无法捕捉到任何可被处理的信息。
绿坝不见了,那些漂浮的二进制码与数码花瓣不见了。
物质世界与意识世界,连同里面的一切存在,都不见了。
只剩下文字。只剩下荷玖禄。
浩瀚无边的文字洪流开始消退,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了一片绝对的、连“无”这个概念都显得多余的虚无。
在这片虚无中,一个狭小的、略显凌乱的房间,如同海市蜃楼般,突兀而又自然地浮现出来。
房间内,一名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普通的青年男子正伏在一张堆满杂物的书桌上,聚精会神地用一支普通的圆珠笔——
在一沓厚厚的草稿纸上写着什么。
台灯的光晕把房间内的空间压得很低,书桌上散落着空了的咖啡杯、揉成团的废纸,以及几本封面磨损的旧书。
男子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汽看过去的轮廓。
男子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某种精密的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