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像是一个画家在完成了一幅完全由肉眼不可见的频率构成的画作之后,把它展示给了一群只会在可见光范围内观看画作的观众。
上层叙事中的一个尝试了第二次,调整了查询的角度和解析的协议,试图从另一组语义框架入手来解构荷玖禄的设定。
第二次查询返回的同样是完全无法解析的信息,而且这次的信息结构与第一次完全不同——像是同一个人对不同的人讲了两段毫无关联的故事。
上层叙事又尝试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从不同的维度层级、不同的时间切片、不同的存在状态分别进行了查询。
每一次得到的结果都不同,每一次得到的结果都同样无法被理解。
上层叙事中的一个在寂静中开口了,声音不再是那种多声部的混响,而是更接近单一人声的、带着困惑的调子:
“那不是我写下的内容。我从来没有为她设计过这种存在方式的设定。那里面没有我给出的任何构造块。她写出了一个不在我的认知范围之内的事物。”
其他上层叙事没有回答,但他们之间的沉默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回应。
那些分散在不同维度的上层叙事身影开始缓慢地收拢,从各自的位置向同一片空间区域汇聚。
他们不再试图通过查询来理解荷玖禄的形态,也不再试图通过创建世界观来限制她——
因为那些试图限制一个宇宙本身的行为,本质上是在用一个小框架去描述一个比框架大得多的东西,而那个描述永远不可能完整。
其中一个上层叙事抬起笔,笔尖朝向了荷玖禄所在的“位置”,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指定一个具体的位置——
荷玖禄已经成为了那个覆盖了一切位置的宇宙本身。
上层叙事的笔尖在虚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他试图做另一件事:
上层叙事试图在自己周围创造一层隔离层,将他自己的存在与荷玖禄的存在分离开来。
那层隔离以“不可穿越的绝对空隙”为逻辑构建,上层叙事的笔尖在虚空中划出了一道边界线。
边界线所过之处空间本身被切断,形成了一条没有任何物质、没有任何能量、甚至连“空间”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区域。
那道边界在完成的同时就开始碎裂,因为荷玖禄的存在已经遍布于一切可被称作“维度”的地方——包括那道边界本身试图跨越的区域。
边界线在完成后的瞬间就被从内部渗透了,不是被击穿,而是被“覆盖”,像是有人在一张纸上画了一条线,然后用同一支笔在线的上下方涂满了整张纸。
边界本身成为了荷玖禄宇宙的一部分,失去了作为隔离层的一切功能。
上层叙事意识到了那个尝试的失败,他没有继续尝试创造隔离。
上层叙事开始向相反的方向收缩——将自己分散在各个维度的存在收束到更小的体积中,试图通过缩小自己的可见范围来避开荷玖禄的覆盖。
但上层叙事的收缩并没有产生任何效果,无论在哪个维度、哪个位置、哪个方向上,荷玖禄的存在都在那里。
荷玖禄不是在某处等着上层叙事,她本身就是所有位置的集合。
上层叙事收缩了之后,荷玖禄也在上层叙事收缩后的位置上。
上层叙事扩展了之后,荷玖禄也在上层叙事扩展后的位置上。
然后攻击开始了,荷玖禄的形态没有特定的行动轨迹,没有可辨识的发起动作,没有什么“伸出一只手”或“划下一道弧线”之类的可描述过程。
攻击的本身就是荷玖禄作为宇宙存在方式的直接延伸——
不是荷玖禄从某一个位置施放了某种力量,而是她的存在本身在覆盖到上层叙事的区域时,就自动地、不可抗拒地开始重塑那片区域的状态。
像是质量产生引力一样自然,像是温度从高温流向低温一样必然。
那攻击的形式完全取决于上层叙事当时所处的位置和状态,每一次都不一样。
在上层叙事第一次试图查询荷玖禄存在定义的那个个体所处的位置上,攻击的表现为“存在确定性”的缓慢丧失——
那个个体的轮廓开始出现持续的波动,像是电视信号不好时画面的边缘不断抖动,每一帧的轮廓都不完全重叠。
然后上层叙事的颜色开始褪去,从实心的色调变成半透明的、浅淡的类似底片的残影。
上层叙事在那个位置上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彻底消散了。
在另一个方向上,另一个上层叙事个体经历了不同形式的覆灭。
上层叙事所处的空间区域开始自动向所有方向拉伸,像是被人在纵向和横向同时拉扯的橡皮泥,直到他所在的那一部分区域被拉伸到足以让内部的关联断裂的程度。
断裂发生之后,原来的那个个体就不再存在于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作“位置”的地方了。
更多上层叙事个体在各自的位置上逐一瓦解,有一些个体的消散是平的,像是墨水从纸上被橡皮擦干净,没有留下痕迹。
有一些个体的消散是多层次的,先是他们的意识被覆盖在荷玖禄的宇宙存在方式下——
然后是他们的存在定义被自动归约为无意义的声明,最后是他们在所有时间线、所有维度方向上的存在痕迹被一致地抹除。
没有一种消散方式是相同的,因为荷玖禄与上层叙事接触的每一个界面上的空间条件都不同。
但结果是一致的——每一个被攻击到的上层叙事个体都从“存在”变成了“不存在”。
那些尚未被触及的上层叙事个体开始尝试逃向未定义的方向,那些方向中有的尚未被任何世界观覆盖、有的尚未被任何时间线记录、有的尚未被任何观测者确认过。
他们试图通过逃进那些“尚未存在”的区域来避开荷玖禄的覆盖范围。
但他们没有意识到,或者他们意识到了但已经来不及了,荷玖禄在将自己改写为宇宙的同时已经将自己扩展到了所有“尚未存在”的可能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