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叛乱之主与师徒(下)

作者:忘川之影 更新时间:2025/8/20 11:28:27 字数:5891

06

“帕拉诺亚”与王的决斗预定在三日后城中的大竞技场内举行。

走出奥西里斯王的据点,格拉法那表示自己要为之后的决斗做些准备,便与两人在宫殿门口分别,帕拉诺亚看着一脸有话要说的阿莉西亚,微微摇了摇头,他的意思大概是有什么话回到下榻的旅店再说。两人回到了旅店的房间,确认四周没有叛乱之王的监视后,帕拉诺亚慵懒地躺倒在床铺上。

【现在你可以提问了,阿莉西亚小姐】

【...格拉法那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我从未见过向神明撒谎还能不被惩罚的人】

【啊...那个啊】帕拉诺亚挠了挠头,【从结论来说...他是虚妄之神奥兹的信徒。】

【虚妄之神...原来是真实存在的吗】阿莉西亚似乎十分震惊,虚妄之神奥兹代表着人性的欺瞒与谎言,很多学者和神学家都认为奥兹的神话传说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骗局,更不用提他居然还有信徒这件事情。

【没错,毕竟在记载中信仰奥兹本身并不会给予任何加护,这也导致鲜少有人会尝试去准寻奥兹的踪迹就是了...不过怎么说呢...那个老爷子就是这样出格的人,正因如此他才能做到那样的事情。】

【是指立誓的事情吗】

【...没错,信仰奥兹你唯一能得到的,或者说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无条件的立誓,唯一的要求便是立下的誓言中没有一丝真实,虽然我觉得这也算不上好处就是了...】

【立誓的限制是誓言本身便是谎言吗...确实很有虚妄之神的风格呢。】阿莉西亚回想起格拉法那立誓时的话,确实不仅是立誓的神明,甚至连名字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她不禁感慨道这个世界的信仰居然还有如此奇怪的运行法则。

【不过自己的名字被盗用,帕拉诺亚你不会生气吗?】

【...嗯?我完全无所谓哦,毕竟已经和格拉法那老爷子约好了这次的事情全权交给他处理,我们只用舒服地在远处看着就好...】

帕拉诺亚伸了个懒腰,他似乎已经把传令官的任务完全抛到脑后,开始思考午饭该吃些什么了。

【...唉?】

【毕竟大家都是为莫德雷德效力的臣子,只要叛乱之王的名字能从名册上抹去,是谁来做这件事也没差吧,既然老爷子开了口,那这边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不是吗?就当是难得的带薪休假好了。】

【...我说你啊...把所有的工作都丢给格拉法那大人来做真的好吗...而且现在还发展成决斗的事态...说到决斗,至少应该由我们出席才对吧,让一个老人与正值肉体巅峰的王决斗再怎么说也太勉强了。】阿莉西亚一脸无语地看着悠哉地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帕拉诺亚。

【能说出这种话,阿莉西亚你未免也太不尊重了】

【不尊重谁?】

【当然是格拉法那老爷子了,我记得之前告诉过你王麾下传令官的数量,你还记得吗】

【...好像是百人的规模吧】

【没错,而且这个数字现在还在不断增加,那你又知道王麾下的执行者总共有多少人吗】

【...不知道】

【十三人,这个数字从过去到现在从未变过,执行者的选拔标准不是靠口才,而是解决无法靠交涉解决的问题的能力,也就是纯粹的实力至上主义。可以说整个王国暗面下的实力顶峰就在这十三个人当中,而格拉法那老爷子在这之中更是铁打不变的第二位,你现在知道刚才说的那番话有多冒犯了吗?】

【可是我完全看不出来...】阿莉西亚一向以自身敏锐识人的眼光而自豪,而她在此刻不禁产生了自我怀疑。

【实力越是强大,越是需要把自己隐藏于人,这就是暗面下的执行者和光明正大的骑士的区别,阿莉西亚。】

07

烈阳高照,正午时分,格拉法那打量着竞技场另一端今天的对手,陷入了思考。

高达魁梧的男人并没有身着厚重的铠甲和头盔,而是选择了跟自己一样便于行动的轻甲上阵——这恐怕并不是轻敌,而是老练的决斗者才会做出的选择,一对一的决斗和战争不同,过于厚重的防御只会成为限制自己行动的枷锁。越是实力坚强,对于兼具防御和行动的要求就越苛刻,对方身上的披风在太阳下反射出的光芒——那恐怕是魔兽的鳞片,不对,应该是普通的白刃都能轻易挡下的龙鳞制成的披风,他的手指上和手腕也都穿戴着数个戒指和手镯,那些首饰上恐怕都附有各个属性的魔法结界或者攻击魔法,看来对方也深谙魔法战的对策。除此之外,他的长靴、长裤也都有魔法的痕迹,恐怕都是由迷宫发掘出来的带有特殊能力的逸品,格拉法那一生中与很多装备精良的战士和冒险者交过手,而眼前的男人的装备等级恐怕连那些专职狩猎大型魔兽的顶级冒险者也望尘莫及,可谓是在细节做足了准备。

而反观自己这边,格拉法那的装备与觐见叛乱之王那天几乎没有区别,唯一的区别在于腰间多了的一对双剑。

那么格拉法那与帕拉诺亚分别以来这几天到底做了些什么呢,简单来说,就是什么也没做——

没错,什么也没做也还算好,嗜酒如命的格拉法那这几天彻夜流连于城中的花街与酒馆,即便是决斗的前一天,也喝了个叮咛大醉,直到东方日出鱼肚白才算是勉强从醉意中清醒过来。

奥西里斯不可能不安插作为监视假扮帕拉诺亚的格拉法那的眼线,但是得知消息的他险些没气晕过去,不过他的师傅曾经教导过他轻敌永远是大忌,所以他认为这可能只是对手的障眼法,依旧为今日作了完全的准备。

【真是一把好剑呢】对面的老者开口称赞自己手中的武器,黑曜石的长剑在阳光上闪耀着耀眼的光泽,选帝剑——冈格尼尔,这是自己第一次参与叛乱战争时获得的战利品,这把剑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 传言它的名字来源于它会自己选定适合自己的主人,在第一次摸到它就感觉无比顺手的奥西里斯自然而然就成为了它现任的主人。

奥西里斯看向老者腰间的双剑,剑鞘上刻有精巧而复杂的花纹,很明显也是出自工匠大师之作,但他以沉默作为回应,毕竟接下来要展开的是死斗,自己并没有向一个将死之人寒暄的兴趣。

在在场所有同僚都反对的情况下,唯有脑海中那份王权在鼓动他接受决斗的提案,这可能是自己人生中做过的最不理智的决定,奥西里斯心想,老者作为来使确实提出了一个具有无比诱惑的提案,但在这份诱惑背后藏着的又是什么,奥西里斯开始思考自己是否太过轻敌,自己的老师曾经教导过他,越是巨大的诱惑背后越是暗藏着巨大的危险,但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面对眼前完全感受不到威胁的老者。

在现场连绵不绝的欢呼声中,死斗开始了。

奥西里斯率先做出了行动,他径直冲向格拉法那,同时挥下手中的长剑,格拉法那看着对手向自己急速接近,也抽出双剑,不疾不徐的地接下攻击。

自己黑曜石的大剑挥下的攻击每一击都带有相当的重量,而对手则是巧妙地利用双剑卸下大剑的力道,同时拉开距离找机会进行反击的机会,真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对手,奥西里斯在心中暗自称赞对手。

而格拉法那也是同样的想法,奥西里斯的攻击势大力沉,自己每次的格挡已经是竭尽全力,即使是被自己接下攻击,对手似乎也并不心急于展开连续的攻击,而是将力道灌注在每一次攻击中。自己虽然也找到几次机会进行了反击,然而这些攻击无一不是被奥西里斯手中发出的攻击魔法所阻止,就是被龙鳞的披风尽数挡下,对手对装备的优势运用相当熟练。很明显战斗的走向是往消耗战中进行,如此场面对于精力如日中天的中年的王者和日薄西山的老剑士谁更有利自然不用多言,在时间的推移下,格拉法那的颓势渐渐显现。

奥西里斯在数次的试探攻击后感受到了异样,从剑身传来的偏斜力道大多来源于老者左手中的剑,他的右手力道很可能比左手弱——如此水平的剑士,尤其是使用双剑的剑士不可能在锻炼时疏忽这一点——既然如此,想必那只能是受伤或者意外造成的外部原因。

而这正好成为了奥西里斯打破僵持局面的突破口,他心想如果以年轻数载且没有外伤眼前的老者作为对手,很可能现在被压制的就是自己了。不过幻想终究是幻想,终于在奥西里斯不懈地攻势下,老者的架势出现了一丝轻微的崩坏。他没有放过这一丝机会,从斗篷内侧抽出了隐藏已久的另一件武器——这是他自从称王以来,都不曾展示于人前的特殊武器,也是他的老师教会他的独门暗器,自己的老师曾教导过他,杀手锏要留到最后的最后才能称为杀手锏。那是一条被称为异种武器的九节鞭,与普通的长鞭不同,这条被称为衔尾蛇的九节鞭每一节都嵌入了锋利的钢铁,能按照自己的意思在半空中改变形状任意折叠,如同拥有自主意识一般的数节利刃像毒蛇一般向老者毫无防备的侧腹袭来——

奥西里斯几乎确信没人能躲开他这隐藏的杀招,然而令他惊讶的是,老者竟然能从中反应过来,即使架势出现了崩坏,他依旧尝试只用左手的剑架住自己大剑的攻击,同时试图用空出的右手来迎击九节鞭的奇袭攻击。

但是这也正中奥西里斯的下怀,他的衔尾蛇在半空中折叠,如同一条真正的蛇缠住老者右手的剑,他加重了手中挥鞭的力道,下一刻,格拉法那右手中的剑被衔尾蛇从手中剥离,甩出到竞技场之外。

竞技场爆发出一阵欢呼,奥西里斯的目的达成了,他的本意虽然是一击致胜,不过面对格拉法那这样的高手,只要能够能够找机会击落对手的武器,削弱对手的战力就已经是巨大的优势。

观众席上的阿莉西亚数度看向身旁的帕拉诺亚,然而帕拉诺亚并没有理会神色紧张的她,只是淡然地看着竞技场中央的发展。

格拉法那的神情流露出一丝阴郁,如今他手中只剩一柄剑,而奥西里斯也并没有选择急于求胜,而是依旧选择继续用大剑作为压制,同时找机会用手中的九节鞭限制自己的行动。现在他只能尽量活用步法来闪避对手的攻击,同时尽量拉开与对手的距离重新寻找机会。

然而两者的距离并没有缩短,奥西里斯脚下穿戴的是名为【云曜】的,据说是由神兽灵鹿的皮制作的长靴,不仅能让穿戴者毫无阻碍地进行移动,甚至有着降低穿戴者重量的效果,即便是像奥西里斯这般魁梧的巨汉,他的脚步依旧能轻盈地像是灵活的野兽一般追逐着老者的身影。

奥西里斯步步紧逼老者,不疾不徐地发动攻击的同时,眼前老者的身影似乎和曾经自己的老师身影数度重合。

自己为何会这么想?自己人生中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老师教会了自己战斗技巧,更是教会了自己在诸王战争的残酷战火中如何生存,即便自己最后因无法忍受严酷的训练而从他身边逃离,但是那些生存哲学在后续经历的战争中不知拯救过自己多少次。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再见到那位老师,希望有机会向他分享如今自己的地位、成就与荣光,希望他能原谅那一天从他身边逃离的自己。

自己为何这场战斗中自己会三番四次回忆起老师的教诲?是因为多年未见的遗憾?还是因为老者的战斗风格、步法都有几分老师影子,亦或是如果老师现在依然健在,那也差不多该是老者的年纪吧。

然而对面已经自报名号,名为帕拉诺亚的老剑士终究不是老师,而且自己坚信那位老师应该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部下,即使是王也如此。

终于,老者被逼入了竞技场的角落,陷入了退无可退的地步,现场的观众也陷入了狂热,杀了他——处决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出。他再次挥出九节鞭衔尾蛇,衔尾蛇再次缠住了老者的剑——这次是左手,面对同样的招数,老者试图挥动手臂甩开衔尾蛇的追击之际,真正的攻击从侧面袭来,黑曜石的大剑击落了老者手中的剑,这次是以九节鞭发动的佯攻,最终以选帝剑冈格尼尔的决胜一击收场。

【这下就结束了呢。】奥西里斯在面对手无寸铁的老者,确信自己的胜利之后,终于开了口。

【...虽然你表现的稳扎稳打,但是你对胜利的渴望已经急不可遏了吧,无论你再怎么用沉稳的行动掩饰,本性就是本性啊。】老者在必败时点的奇妙发言点燃了奥西里斯的怒火。

——杀了他,他心中的王权如此咆哮着,自己那永不停息的反叛的怒火已经如日中天,他的思绪已经飘到开始畅享得胜之后吞噬这片大陆版图的宏伟计划。正当他高高举起大剑,准备给颓势尽显的老者最后一击的时候——

【所以说,杀手锏要留到最后的最后才能称为杀手锏啊。】

面对一脸平静的格拉法那,奥西里斯睁大了双眼,从冈格尼尔传来金属碰撞的手感,他的剑就这么砍入的格拉法那的手臂,不对,是金属的义手和自己的剑卡在了一起。

——下一刻,奥西里斯的胸口被老者贯穿了。

08

一辆马车正缓缓驶出从科罗那的城门驶出,对于只有四个人乘坐的情况下,马车内的空间本应十分宽敞,然而现在的情况是三人不得不挤在马车的同一侧,而另一侧的空间则被一位横躺着男子完全占据。

男子的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而对面则是面无表情的金发美女骑士、脸色通红的醉汉老者,以及被夹在两者中间动弹不得的棕发青年。

在竞技场落败的奥西里斯,在被确认当场停止呼吸之后,三人便按照约定刻不容缓地将他的“尸体”装进了箱子,坐上马车离开了这个城市,然后便成了现在这副奇妙的光景。

【我说啊...真的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吗...以老爷子的身手,明明应该可以轻松取胜的说...】

看着眼前躺着的巨汉,帕拉诺亚发起了牢骚。他似乎竞技场的战斗不太满意。

【呋呋呋...既然已经说好全权交给我来办,那就没什么可抱怨的吧,或许对帕拉诺亚小子来说只要能完成任务怎样都好,但是要在不杀死一个人的情况下杀死一个人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啊。】

没错,格拉法那那一击决定性的贯手不仅击碎了奥西里斯的生命之火,似乎也击碎了他灵魂中寄宿的王权。帕拉诺亚手中的名册已经没有叛乱之王的名字了。

【确实是这样...所以格拉法那大人才不得不把自己逼入那种绝境吗...】阿莉西亚似乎还沉浸在那场战斗的余韵里,她从未见过那样神乎其神的技巧,格拉法那贯穿奥西里斯胸膛的那一击贯穿了心脏,恐怕在场的所有的人都是那样认为的吧,但事实上,他只是将将错开了心脏的位置,同时巧妙地对心脏附近施加力道,造成了暂时的麻痹,如果没有仔细观察,是不会发现奥西里斯并没有受到致命伤的真相吧。

【哎呀,就算是我,如果不是在那种距离下也无法完成那种精密的动作就是了】格拉法那似乎相当欣赏阿莉西亚,这是帕拉诺亚无法理解的,武者之间的的心领神会。

【...我姑且问一下,你应该真的没有当场被奥西里斯杀死的想法吧...】

【呋呋呋...】格拉法那笑而不语。

【老爷子你也真是会折腾啊...万一在最后失手了,我们可收拾不了你这烂摊子】

【你也知道的吧,如果仅仅是暗杀他或者是收回他的王权,对老身而言不是一件难事,但是仅凭这样是无法折服他的心吧,迟早有一天,他或者他的继任者都会成为莫德雷德王的威胁。】

【或许可能是这样吧,但是说到底,其实就是老爷子想留他一命吧】

【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老夫往昔的弟子啊...如果他能够就此放弃王的执念,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就足够了。】

【...我可不希望我有朝一日也被你如此‘照顾’——】

【只怕那时我早已没有照顾你的能力了...呋呋呋】

所谓师徒,正是这般奇妙的关系啊,格拉法那看向逐渐远去的城镇的身影,淡然一笑。

【你不打算等他醒来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吗?】

【没有这个必要,不出几日他应该就会自己醒过来,把他放到某个路边的村庄照顾就够了。既然他已经作为决斗者在大庭广众之下死去,想必他的追随者和军队也只会不复存在。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个过去的亡灵。如今只是一介执行者的老身也没有与他见面的理由了。】

早在作为王的执行者之际,格拉法那就已经抛弃过去的名字与外表,要让曾经的弟子再次接受现在的自己,实在是有些勉强。

【真是扭曲的性格啊...不过你真的没有想过在他的麾下为他效力吗,明明是自己的弟子】

格拉法那没有看向帕拉诺亚,眼中映出的也不是城外的风景,只有遥远的过去。他轻轻的叹了口气。

【帕拉诺亚啊,如果是你,在过去的老师和昔日的弟子之间,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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