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战第四天,深夜。
塞琉丝正在着手于魔药试剂的调配。
魔药是战场上相对重要的战略物资。
治疗型魔药可以用于治疗伤患,力量、敏捷等魔药可让战士提升战力,除此之外还有让敌方人员步履维艰的虚弱魔药等等。
而制作魔药的责任则大多数时候是由教士们承担的。
原先教会只允许教士制作魔药,且不允许在市场等场所流通,但如艾薇所说,在商会联盟几支贵族的争取下,魔药的制作被“去神圣化”,魔药的配方被普及。
但是,这样的活计也并非是交给谁都能做的。
艾薇这样的会制作并熟练使用魔药的非神职人员是少数,而大部分情况下这样的任务还是要交给神职人员。
当然,塞琉丝手上正在进行的活则是她自己“争取”下来的。
“我希望我也能出一份力!”
那时的她向面露难色的后勤负责人鞠下一躬,而面对拥有着如此决心的塞琉丝,他也不好拒绝。
因此神职人员们便简单告知她相关原理并交给她抄录有魔药配方的纸卷。
虽说塞琉丝直觉上隐隐能察觉到魔药和魔法有一定互通之处,但现在的她可以说是几乎在此方面毫无天赋。
比较难制作的药水她几乎无法完成,调配、冶制等步骤上她显得手忙脚乱。
因此她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制作最为简单的药水以及简单将魔药原料以配方上的配比包成小包,再由其余经验老道的教士来调配,冶制。
将桌上最后一点原料和其他的原料包好并放在炼药锅旁,塞琉丝起身伸了个懒腰。
“哎啊啊……”
塞琉丝发出了伏案久坐后特有的长舒一口气的声音。
挺久没休息了。
这几日都相当紧张啊。
废话,现在的状况相当紧急呢。
虽说原因未知,敌方巫师推进缓慢,但是每一次战斗都实实在在有战士负伤。
这好像是一句废话。
但是,作为一名医护人员,当你实际看到伤员从前线上抬下来时,你才能明白这种震撼。
重伤伤员们哀嚎着,五官痛苦的扭曲在一起。也许是因为在受伤时倒下,那大面积的创口上还沾着泥土,混杂着血腥味令人掩鼻。
要处理那伤口,有时要粗暴的将伤口翻开,将药液倾倒进去,这样血肉才会黏连在一起,而这时伤员则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样的哀嚎,现在回想起依旧觉得揪心。
而这样的情况大概在北方城堡也是如此。
前几天,她被安德烈领着参加了由斯提亚尔组织的战时例会,作为牧师方面代表汇报战场情况。
而从玛索和伊斯特的发言来看,北方那座城堡虽只经历一次袭击,但那次战斗烈度却远高于西方这几次战斗。
而与其发言相印证的,则是塞琉丝在前往会议的路途上见到的好几辆载着伤员的简陋马车向领地方向行进。
同时还有数队整齐穿戴的卫兵和满载着建材的马车前往那关卡,北方城堡必经之地。
无论是北线还是西线,阵前的战士们都没有叫苦呢,作为身在敌后几乎并没有什么太多生命危险的她,没有什么资格叫苦。
塞琉丝还想做些什么。
原料缺了吗……?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领地南边的树林里吧。
现在是深夜,巫师们似乎并没有进攻的打算,那么现在由她去采集一些原料应该不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
虽说有专员会将每日的原材料运来,况且现在她现在也并不是很想睡,所以她打算再去摘点原料来制作魔药,顺带也可以精进一下制作魔药的手艺。
殊不知正是她现在的无心之举,无意间拯救了这片领地。
……
……
作为斯提亚尔庄园的林地,南边树林面积不算大,但树木分布还算密集。
树林里能产出蜂蜜、木材、树脂等,不过斯提亚尔的庄园并不是一座向外进行贸易的庄园,因此林地鲜少有人打理。
最近这种情况愈发明显。
战争状态让斯提亚尔庄园停下了大部分生产生活。蜂窝也许蜂蜜满溢,但却等不到人来汲取。树脂结起一簇一簇,但却无人采摘。
但是林地同样也会产出魔药的原料,长在书上的菌子和一些奇特的浆果。
这些物资则十分重要。
斯提亚尔会命手下每日采摘,同时还将自己的库存打开,将魔药原料运到正在发生战争的前线处。
所以说外围的这些魔药原料十分稀少,塞琉丝几乎见不到它们的踪影。
于是塞琉丝打算再往那密林更深之处探索。
不过看那密林深处的样子,塞琉丝便不禁犹豫起来。
为什么这么阴森啊……
林场外围的树林至少还能看清楚夜空,那月光虽是几经周折,但也最终落在地上。
而那树林深处,从外看就能想象到,其中必然是伸手不见五指啊……
同时,一些记忆碎片让塞琉丝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揪住了。
那是夜晚的密林,伸手不见五指,身边只余席卷而来的不安,连手中紧握的带她逃走的大手都无比阴冷…
接着,她就中箭了。
不能再多想了!
她刚刚还下定决心要来收集魔药原料,怎么能就在此打退堂鼓呢?
战士们的哀鸣和痛苦历历在目。
她只想尽其所能的帮助他们。
“好!”
塞琉丝用双手抱住心口。
下定决心,塞琉丝迈着略有些颤抖的步伐,她走向密林深处。
树木密集,因此树脂,蜂窝等变得比先前更加密集了。
但是,塞琉丝不明白为什么,她总觉得树木在盯着自己。
看来下定决心也无法改变恐惧的事实。
树木并不都是笔直的,而那其中歪曲的部分,在阴影里却像是在伸出利爪的怪物。
塞琉丝紧张的冷汗直流,但她还是搜寻着。并试图以转移注意力的方式让自己好受一些。
“你知道吗?对于那些发着光的药材,其光亮的程度比它本身的大小更重要哟。”
那是不知什么时候的火堆边,艾薇提起的。
而她现在要寻找的,便是一种会冒着幽光的蘑菇。
将注意力转移到寻找幽光,塞琉丝的心脏跳动的稍微平缓了些。
感谢艾薇,活泼开朗的她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支撑着她的伙伴们,也就在这时“救”了她。
带着这样的心情,塞琉丝采集着。
而她的背包逐渐填满,而她的脚步也愈发深入。
直到眼前的巨物进入视野,她不得不停下。
那在阴影中矗立着的,是什么建筑吗?
看起来应该没错…
正面看是梯形的轮廓,这是为了让底下的部分不容易倾倒,而上面的部分则是长方体,这大概是为了站人。
看样子这是一座哨塔。
哨塔、哨塔…
塞琉丝还被恐惧萦绕着,这让她难以思考。
哨塔、哨塔?
既然是哨塔,那为什么没有火光?
明显的异常让塞琉丝一怔。
环顾四周,更多异常之处终于被她发掘。
哨塔四周虽有树木,但是很明显它也将树冠“捅穿”,而就算这样,周围依旧伸手不见五指。
那么也就是说,这样的黑暗也许不只是树冠遮蔽了月光…
这样也意味着,
路途之中所见的那些摇曳着的张牙舞爪的树木,可能并不只是因为自己过分紧张产生幻觉…
她可没带法杖啊……
颤抖着手,塞琉丝试图把十字剑从腰间抽出。
“哐当…”
过分紧张,她一不小心将十字剑脱手,金属与地面上的石块发出碰撞声。
这下糟了这下糟了……
连剑都握不稳的她现在和待宰羔羊的唯一区别在于她能直立行走。
她并不后悔走出来去寻找药材,但她难以接受,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冷静,塞琉丝。”
不知何处的女声响起。
塞琉丝紧张的四处张望。
但这声音仿佛是直接出现在其脑海中,将其思维环绕。
“谁!”
大声喊着给自己壮胆,塞琉丝双手颤抖着。
“往右一直跑,看着脚下,不要看其他任何地方。”
塞琉丝跑了起来。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听信这份不知来自何处的指引,但她的腿还是不由自主的动起来。
不要看其他任何地方…
塞琉丝不敢去窥探,甚至是想象周围的环境。
脑海之中,盯着自己的树木长出了眼睛,枝岔幻化为了利爪。
仿佛要将其吸入其中。
一直跑!
原先的小碎步在紧张的趋使下逐渐变成大步子,现在的她可谓是慌不择路…
直到眼前的地面被那柔和如水的月光铺满。
异样的,如同雾般笼罩着其意识之上的恐惧褪去,塞琉丝转身开始整理一切刚刚所得到的一切信息。
首先要查明的是刚刚的恐惧来源到底是什么。
塞琉丝开动了魔力探知。
“怎么会这样?”
塞琉丝暗道不好,冷汗直流。
取代恐惧的是强烈的惊恐。
这与原先如同雾般笼罩在其心头之上的恐惧不同,这份惊恐来源于其确实的内容。
整片林地都被雾状的暗红色魔力笼罩着。
有人入侵!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方才的恐惧并不单单出于原先在树林中的追击,目前看来大概率还有这股暗红魔力的影响。
而那哨塔则是早早就被入侵者袭击,而哨兵则是连报信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击杀了。
而林中的莫名黑暗,也大概是魔法的影响。
果然,西线战事的顺利是敌人们所引导的,长期的骚扰就是为了分散注意力,把兵力限死在西线,而那北线则是几乎不可能抽调兵力回防的。
然后就是从目前来看这股雾气应该还没到达城内。
还有什么?
从城防防线完全没有传来任何受袭击的消息来看,大概这场袭击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等等……
那个女声是谁?
从她提示自己不要看四周一直往前跑来看,对方绝对不会是敌人。
但斯提亚尔领地有这么一号人物吗?
无论怎么说,她绝对是不受这魔法影响的。
而且如果说那喊话是直接对她脑海的,那么她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够使用魔法。
如果她是斯提亚尔领地的人,那么这时候为什么不向领主通风报信?为什么不阻止敌人杀死哨兵?
不对,这声音有些耳熟……
在哪听过?
不对——
一股刺痛直击其意识深处,将其思绪完全打散。
这股刺痛并不是魔力使用过量的逐渐变强烈的疼痛,而是凭空出现的,直击心灵的痛楚。
不行,看来触及到记忆深处的东西了…
魔力探知还并未结束,而在那暗红色的雾气深处,似乎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紫色。
紫色…紫色……
再次,一股刺痛袭来,塞琉丝就像是被击中一般单膝跪下。
不行,有人在拒绝她思考这些。
看来得放弃这次机会了。
也是。
现在斯提亚尔的领地正在遭遇危险。
她并不是一个不知感恩之人。
要去报答那位救下自己的领主,她要现在就前往城内通风报信,让城防部队迅速反应。
随着关于女声与紫色的思考中断,刺痛荡然无存,但她也不再关心这些。
眼下最重要的是,斯提亚尔领地的安危。
迈开大步,塞琉丝赶往斯提亚尔领地镇内。
……
……
“遭了……”
塞琉丝眉头紧皱。
刚停下脚步的她胸口还起伏着,刚刚剧烈运动完而现在突然停下,她的汗水凝聚随后落下。
但着汗是出于紧张还是运动还有待商酌。
这里是近教堂街外,远处的城墙以被暗红色雾气笼罩。
她才刚进城,连通风报信都没做成。
现在还不清楚放哨的卫兵情况,但大概凶多吉少了。
这种迷雾是魔法性质的,而且大概有令人恐惧的效果,周围还未被迷雾笼罩的卫兵不知所措,骚乱着。而原先住在城墙附近房舍的人们哭闹着正在不顾一切的往外跑。
“把领民们组织好再撤离!然后去把牧师叫来!”
塞琉丝大喝到。
眼见现状已不容等待,塞琉丝只好根据现状进行简单的指挥。
场上卫兵诧异了片刻,随后迅速开始执行命令。
也不怪他们不能进行快速反应,初次面对这样的玩意塞琉丝也不知所措。何况这大部分放哨巡逻的士兵都是交给才组织起来的民兵。
部分民兵已经开始安置阻马桩和弩机了。
接下来她该干什么?
她现在连法杖都没有,简单的施法都办不到。
对了,通风报信!
塞琉丝倒退两步。
现在最要紧的是通知斯提亚尔,并做出相应反应。
“塞琉丝?帮大忙了。”
“安德鲁?”
身后传来的是安德鲁的声音。
“既然你在那事情也好处理些了。”
安德鲁身着神父的黑白长袍,手持着圣典迈着小碎步而来。
“情况我已经有大致了解,现在我们要做的是驱散着雾气。”
“可是我不会而且也没有法杖啊?”
“没关系,你的剑是十字形的,也做得到施展神圣魔法。”
信任作为资深神父的安德鲁,塞琉丝抽出十字剑。
“接下来,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安德鲁一手将圣典抱至胸口,随后另一只手持着十字架并举过头顶随后开始祷告。
塞琉丝没有圣典,于是她一手握拳放至胸口,另一只手则将十字剑举起,并与安德鲁一同念起祷词。
温热的金黄魔力由心口引导而出,随后再充盈于十字剑之中。
接着,金光笼罩。
塞琉丝能感应到魔力的流动,由其体内所引导出的魔力和安德鲁所引导出的魔力合流,接着扩散。
“感谢你塞琉丝,愿主保佑你,接下来由我来将这解决吧。”
塞琉丝停止将魔力引导而出,看着闭上双眼的安德鲁。
安德鲁虽小声但由衷的向塞琉丝致以谢意。
接着,安德鲁缓步踏向雾中踏去。
不出片刻,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雾气碎裂,接着化为光点消散。
这便是净化之术。
这是结界术的基础,但要掌握并精通在难度上也许不必一般的结界术难度低。
甚至在熟练度和虔诚上要求更高。
毕竟一个是将污染的事物净化,一个则是将污染阻止在外。
这也是为什么塞琉丝在后续施法中插不上手。
当然她先前所积蓄的魔力也汇入那净化之术之中施展了重要作用。
但她也有些跃跃欲试想试着使用这样神奇的术式。
“好在有你在,否则以我个人根本无法净化这一大片的迷雾。”
背对着塞琉丝,安德鲁表达了由衷的谢意。
接着。
“援军到了。”
安德鲁回头,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莱茵,希尔布莱恩,让·马丹皆整齐穿戴。
“希尔布莱恩?”
“不久前我发现南边树林哨塔的火光消失了,而城墙上似乎并没有反应所以我赶紧前来。”
迷雾完全消散,但是从希尔布莱恩严峻的神情和视线紧盯着的方向看来,危机显然没有解除。
“嚯,这帮光头佬又造出了什么玩意。”
莱茵骂道。
大地微微震颤。
这显然是什么体型巨大的玩意造成的。
塞琉丝回过头来。
尖利的巨爪扒住城墙,月光虽亮,但远处事物依旧只能分辨个形状。
而那在树林背景之下探出的黑影则令人窒息。
接着,那巨物腾起。
“——轰!”
烟尘将街道覆盖,塞琉丝遮住眼前以防止那烟尘入眼。
“——嗷呜!”
长啸声响起。
腥臭气息扑面而来。
阴风将刚刚那巨物坠落而扬起的烟尘吹散。
月光也终于让众人看清其要面对之物。
浑身由黑色杂乱长毛所覆盖,伸长脖颈在月下“引吭高歌”,带有尖利长爪的前足在地上踩踏引的地面震颤,它气息吞吐,吹出腥臭的风。暴虐的肌肉在身上起伏。
那是一头巨型三头恶狼,而有所记载的三头恶狼仅出于地狱……
“连传说中地狱的恶魔也能召唤来吗…”
莱茵双手握厚重长斧,一边踏步向前一边挥舞,掀起风浪,一边自言自语。
“这帮该死的玩意真是夸张呢。”
“——噌!”
莱茵将斧头头朝下砸进街道,成功让那恶狼的三个头六双眼睛都出现了敌意。
“希尔布莱恩,这样的魔物肯定是有人召唤而来,你我应该都清楚。”
莱茵不转头,不回避那充斥着敌意的正呲牙咧嘴向其示威的恶狼,背对着希尔布莱恩说道。
“昂…没错。”
希尔布莱恩在莱茵背后不远处,保持着双手抬起剑剑尖指向恶狼的架势回应到。
“那劳烦您把那召唤者处理掉吧,这里就由我来解决。不把那召唤者杀死我们这边麻烦可是会一桩接这一桩呢。”
迟疑数秒,希尔布莱恩把剑收回。
“那就交给你了,骑士长。”
“嗯。”
接着,莱茵侧过头看向希尔布莱恩,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微笑。
“我那时候说了,我不会输给你。”
对此,希尔布莱恩回以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