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朦胧,初霁后的新雾中,我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一如既往地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用坠着一丝泪星的眼睛盯着手中的晶体板。
东西没有问题,就是一点能量都没有了。
足以定位到那个空间,还要带人一起传送过去,我都难以想象这玩意要吞掉多少能量,只能去其他世界碰碰运气了。
收集到的魔力基本上已经达标了,想什么时候启程都可以,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浅羽姐了。
说什么这不是我的错,只是那天情绪上来了才向我抱怨了那么多,搞到最后反而是她道起歉来了……
真是的,我这辈子还没几次向别人认真道歉呢!
自说自话的家伙,哼!
“铃,铃?真是的,叫你几次都不应,在开什么小差呢?”
一位栗色短发的少女从道路的彼方走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后边跟着一反常态、一丝笑容也没有的林毅正,和安家的那对姐弟。
“没什么,最近有点没睡好。”
我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另一只手攥着晶体板将它悄悄地塞进了口袋里。
“上次的事还没有谢谢你呢,能、能来和我们一起吃顿饭吗?”
戴景尔微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着,完全没有往日那份直来直去的样子。
“当然可以啦。”
这也是和他们的最后一程了吧,以后估计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向大家挥了挥手,跟上了他们。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逛了一天,直到夕阳把胭脂涂抹到我的唇上,我才起身,与他们分别。
离开了他们没几步,林毅正追了上来。
他抿了抿嘴,向我伸来一只手,正攥着什么。
“那个,铃,如果这几天有什么不舒服,记得把这个吃掉。”他把一粒冰凉的药丸塞到了我手中。
“抱歉,我知道这很唐突,但请一定要相信我。”他低下了头。
昏红的残芒映亮了他的侧脸,霎时,火树银花般地,两侧的路灯齐亮,仿若世界上所有的明亮向此处聚集。
“当然相信啦。”
“该说抱歉的是我,其实我不久后就要离开了,一直没敢和你们说。听到这句话的是你,也好。记得帮我转达给大家哦。”
我无奈地向他笑笑。
我真的不太擅长和别人道别,或许这样的方式真的不太适合,或许一声不吭地离开才是我对这个世界的宿命。但这个时刻,他就在我的面前,哪怕映在我眼中的只有他错愕的脸,我也想,让他知道这最后一句话。
“还能再见吗?”
“或许不能。”我盯着他,笑了一句,摇了摇手,向夕与灯的交汇处远去。
留下他一人,站在光与影的交角。
入夜,凉薄如水。
仍是同床异枕的一个夜晚。
少见的,浅羽姐翻过了身去,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我睡觉。
但我却主动地环上了她的手臂。
闭着眼,脂膏般洁白细润的肌肤隔着一层轻薄的睡衣悄悄地摩擦着。
“仅此一次哦,别想太多,浅羽姐。”
我薄雾般的音声溶入了此夜的安美,和离别。
意识同城市中的灯光慢慢黯淡下去。
在次日的光晕悄悄折过地平线之时,我慢慢放开浅羽姐的手,穿上那套几乎是浅羽姐白送的洋装,披上自己的黑蓝色大外套,把灿烂的蓝发尽数掩在底下,向下一拉兜帽,无声地踏入凌晨的微凉。
关门声微动,李浅羽睁开蒙着水雾的双眸,久久地凝望着身侧还有一丝微热的枕席。
唉,我这一走,浅羽姐估计又要吃回外卖了,没我做饭……我真的很担心她那高油高盐的饮食啊。
我不住地胡思乱想着。直到,一个身影从一旁走了过来,并肩到我身侧。
她比我一米五出头的个子还矮上近十公分,换了一身休闲式的外搭,一顶宽帽子遮住了她琥珀色的短发。
“司晨者,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看了一眼她藏在帽子下姣好的面容,再次把目光拉向前方。
“铃,请允许我这么叫你。你好,你现在要去干什么?”
她跟我并肩走着,也直视着前方。
“干坏事。怎么?想约我?暂时没空。”
其实是准备离开这里啦,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完成,而且浅羽姐的事我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
“就我这几天的观察,你不是这样的人。而且这件事应该确实与你无关。”
司晨者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一位殊无感情的观察者正一板一眼宣读日志一般地与我对话。
“这几天就是你一直跟踪我?”
“这是‘观察’不是‘跟踪’,注意用词。”
“好啦好啦,真是麻烦,”跟这家伙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受呢,“你那个同伴呢?不来和你一起当跟踪狂?”
“他说这样有失颜面,而且他受了伤,不方便行动。”
“嗯……所以说你承认自己是‘跟踪狂’了?”
我用与她一样的扑克脸转过头去挑衅般地对着她,嘴角流出的一丝笑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都说了我不是跟踪狂!”
司晨者跺了下脚,有些气鼓鼓地回应道。
“还是这样自然一点嘛,一天天的,绷着脸不累吗?”
这样看来,这家伙还是挺可爱的嘛,至少没什么心机。
一边的司晨者左想右想也没想明白怎么回嘴,只能挤出一句:
“懒得和你讲。总之你今天安分一点,有什么事马上就要发生了。”
“不用你们担心了,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你们可以不用再追着我跑了。”
我一转话题,望向远方的一座商业大厦,我打算在那的楼顶架设一个传送装置,希望这些天恢复的魔力足够吧。
“什么?”她惊讶了一下,四望了一圈,又压低声音,“你现在走?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疑惑地望了回去,“怎么我不走,不高兴的是你。我要走,奇怪的又是你?”
“为什么你一定要挑这个时候走啊?”
“干嘛?这个时候我为什么不能走?”
“……我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总之你等一下可能就知道了。到了那时候,你再决定吧。”司晨者犹豫了一会,但还是没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哈?什么意思?”
世界正被阴云背后升起的红日点亮,街上的行人开始增多,我只得再拉一下帽檐,加快了脚步。
“当然你选择一走了之也可以,这或许对你,对这个世界都好。”
她一挥手,即刻与我分别开去。小小的身影拐入一个巷口,消失不见。
“喵的,一个个的,该死的谜语人,烦不烦啊!说谜语是显得自己很有智慧还是高人一等啊!唉!”我摇摇头,继续向前。
不久,人流已如潮似浪
唔——还是走太慢了吗?
我站在大厦前的街边,淹没在人群之中。
郁郁地从川流不止的人海里挤出身来,我坐着电梯,一路向上,到达顶层。
天台 ……禁止进入。
好吧,还好来得早,趁现在还没什么人——我悄悄靠近天台的门,幽蓝色的魔力静静泛开,“咔哒”的脆响之后,我打开门走了上去。
几发魔力弹从指尖击发,精准地命中了天台上数个监控探头。
“缓时弹”最多作用半小时,应该是足够了。
好的——加速加速,早点收工。
我重新关好天台门,从「融星之门」中取出四枚三棱飞镖一般的小玩意,四发流光投出,指间的飞镖钉入了天台的四向墙角。
我走到天台正中,把一根长柱钉入地面,四方的光芒聚拢过来,在长柱的四周汇成星河。指尖在时空的波纹间连转,各色的星点映入眼帘。
“好的,启动正常。”
再注入魔力——我一挥魔杖,将杖尖直直地指向天空。
远方,巨大的湖面亮起一圈符文,星星点点的魔力迸射而出,穿过半座城市,向着我的法杖涌来。
正当杖间的辉芒逐渐闪耀,高楼下,人潮的闹声莫名地嘈杂起来,甚至还隐隐地爆开几阵惊叫。
嗯?怎么回事?魔力的显光一般人是看不到的啊?怎么这么闹腾?
我放开法杖,任它漂浮在原地继续汇聚光芒,几下小步子扶到了护栏边,向下望去。
在阴沉如墨的天幕下,乌泱泱的人堆闹哄哄地散着挤着,倒着踏着。人与人扑倒在一起,人与人挤压在一起,人与人又想相互逃窜开。
而我清晰地嗅到了鲜血味正一缕一缕飘来,再一点一点浓缩、卷席。
发生什么事故了吗?也看不出什么异常啊?奇怪了。
我皱皱眉头,但无论是什么情况,我都得先完成充能再理会这个。
我跑回去抓住杖柄,将跃动着的魔力向长柱中导流,旁逸的魔力凑近到我的身边,欢快地跳跃着绘出一道道星环,似乎诉说着什么。
“完成……嗯!?”
背后的楼道间突然暴起一阵刺耳的向上奔逃声。
“烦人。”我咂了下嘴,挥了一下法杖,充能完毕的「穿界转柱」瞬时匿去痕迹。
“哐当”的呜响即刻爆开了两次,一位保安大叔把天台门冲开,又紧紧地砸合上,靠在门大口喘息:“操!他妈的!都疯了,这是什么丧尸片吗?”
听着楼下蠕动的噪音并未接近,他一下子瘫了下来,卷起袖子看着手臂上已经泛黑的伤口和正在蠕动的血管,绝望地抬起头,眺望向——我。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这里很危险,快……”
“跑”字卡在了他的喉咙中。
跑?往哪里跑?又怎么能跑得掉呢?
那个壮硕的保安垂下头来,他的左目横贯过一道旧伤疤,那只眼睛明显已经失明。但此时此刻那道伤疤显出的却不是凶悍——而是绝望。
他长长地打量了我一眼,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上来的,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你能走的话还是赶紧吧,虽说下边很危险,”他抬了抬受伤的手臂,“和我一起待着,更危险。”
我眯了眯眼睛,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护栏边,又向下望去。
鲜血,如随心漫散绽在树丛中的玫瑰,在大地上流洩。
人形的怪物饿狼般扑倒、撕咬着人群。
惊吼声如暴雨中的水波,疯狂地激荡在林立的高楼间。
——毫无波澜,说实话,这种东西对我来说老早就是小打小闹了。
他们的死活与我有什么联系?
难道不救他们世界就会毁灭?还是说,救了他们双方的命运就会获得改变?
碰上这种烂事儿还不如一走了之呢,反正闹出大动静了也会有「世界连结」收尾,大不了又只是一个文明的陷落而已。
我把目光从阴翳下的惨剧中抽回来,望向天台的正中,那个已匿去踪迹的柱子。
只要启动就好,反正他死定了,这个文明随它去了就好……
我走近了一步。
走近了两步。
近了三步……
脑中,一个柔和的灰色背影挥之不去。
唉——算了,孽缘啊,就当报答一下这件衣服的恩情好了。其他的世界什么时候都可以启程,但这个地方,走了,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吧。
叹了口气,我向倚在门边的那个保安大叔走去。
“没事的,保安大叔,”我来到他跟前,“如果您愿意相信我的话,就吃掉它吧。”
我拍拍他的肩,一粒若有似无的红色小药丸从我的口袋中悄悄滑落到他手中。
掠过他,在他挤满了惊疑的注视下,我打开天台的大门,顺楼梯向楼下走去。
救浅羽姐的办法多了去了,犯不着相信这种东西,当然,希望她最好没事。
才向下走几步,一个面色铁青,口角流涎的家伙摇晃着走过来,眼孔中闪着凶暴的红光,嘶吼向我挥来了爪子。
小小地怔了一刻,我冲步向前侧身躲开他的爪子,双手狠狠地按住他的手臂,脚下一钩,一顺身将他甩下楼道。
清晰的椎骨折断声响起,黑红的血液横淌着流出。
听着楼下一浪浪的动静,我皱皱眉头,一转身进入了这一层的走廊。
这样下去太慢了,我奔跑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还不如——面前的玻璃被我轰出的魔力震碎成无数片无规则的钝边细粒,我一踏地面,一跃而下!
暴风翕动着裙边猎猎作响,我抓住由千百片「蜻翼浮游」子机拼凑成的动力滑翔翼,飞行在天空之上,向目标疾驰而去。
乌云在天穹上翻滚,迎面袭来的风带着一丝滚熟的血腥味。
突然,几丝光亮顺着爆炸声混入呼啸的风中。
城市的数处一下子滚出浓烟和电弧。
那是……变电站?和通讯基站?这还是有预谋的?
啧……浅羽姐那个家伙,该快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