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我才堪堪醒来,一枚子机就浮在我的面前,闪了两下指示灯,当即投影了一幅全息地图,上面还做了不少注记。
“找到他们了?也是,毕竟本来也躲不到哪去……”等我懒懒散散地揉了揉眼睛,一点点地看清了3D地图上的图例和那密密麻麻的标点,我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这些玩意不会全是感染者吧?”
“我怎么每次都正正好好赶上出事啊?”
我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匆匆地抓过自己的衣服,跑出房间对着走廊上正在早训的两人甩了甩手。
“走了,做好战斗准备。”
正练着的两人,看着铃少有的严肃表情,对视了一眼,齐齐地跟在了后面。
“铃?”
“嘘,低声,跟上我。我们要尽可能快地穿越这一片街区,注意保持体力。我有可能管不到你们俩,保护好自己。”
“好。”
他们两人郑重地齐答了一声。
路程大约是3.7公里左右,路上直道很多,不方便逃脱。只能靠着蜻翼浮游的侦查钻巷子了吗……
算了,老本行了——“保持好呼吸,跟我前进。”
一路上用了五十多分钟,绕了不少弯路。
避无可避的几个感染者在发声前就被我和林毅正一人一下抹了脖子,像破布一样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好配合。”
“嗯。”
大差不差地赶到了他们藏身的写字楼附近,我从巷道中探出半个脑袋,瞥了几眼。
写字楼的大门与正前方的一半墙面正如先前看到的投影图一样,碎成了一堆瓦砾,附近还徘徊着一层又一层的感染者。
什么种类的爆炸物能刚好炸成这样?
小型的单兵爆破物的范围根本不够,中型的工程或制式爆破物绝不止这样的威力。
啧……怪事真多。
“林毅正,浅羽姐,这栋楼里很可能还有幸存者。你们去那个方向开辟出一条安全的道路和休息区。我去查看一下。保护好自己,这是首要的任务。明白了吗!”
“了解。铃你也小心啊。”
“没事的,相信我——等一下。”
“怎么了吗。”
“浅羽姐,把这个拿着。”我借着大衣的掩盖,将一把半自动手枪和两枚弹匣送了过去。
“消音器和子弹都是我改造过的,放心用。就是全威力弹的后座可能比较大,记得握稳哦。”我突地压低了声音,在浅羽姐的耳边说着。
“交给你们喽。”我退了几步,对着茫然失措的浅羽姐和一脸忧容的林毅正挥了挥手,就直奔写字楼而去。
好嘛,这楼内宽敞又缺少障碍,没有窗户开向其它建筑,楼梯也做在逼仄的角落。
啧,下次找地方躲也请找个好地方行吗?
正门肯定是走不通了,我这么想着,一个滑步掣进巷道,来到了写字楼的后方。
按照投影图,这里是有个窗户的……找到了!
我拔出暗兜中的「银白圣焰」,银火在巷中轰鸣,叩开了用安全网封死的窗户,炙热的涡流中金属与玻璃同熔成半透半灰的液滴在地上滚动。
但我全无时间理会它们,一踏墙面,踩实窗沿,干脆地一跃而入——唔……卫生间,还是男厕……
我耸耸肩,冲了出去,侧头望了一眼远处沾满了血印的安全通道门,顺着面前的楼道疾驰而上。
——与此同时,困在储藏间的三人并没那么安逸。
“澜子姐,我再试一次吧,看现在这样也没什么办法了吧。”戴景尔撑着墙壁勉力支起自己,一丝冷汗从颊侧滑落,苍白的但坚定的眼神直视着两位友人。
“景,听我的。还有时间,你再休息会,别急。”
安澜轻轻地抱住了自己的好友,希望着她能坐下,又想到她那说一不二的小性子,才收住了向下按的力气。
楼底,正下方蠕动着的感染者们仿佛渗出了黑色的光,顺着窗户攀入了安澜的眼睛,深深地刺了她一下,逼着她收回了下眺的目光。
“染,大概还能撑多久?”
“姐,再撑一阵子没问题。”
门外一具庞大的身躯应声撞来,门框与附在门上的淡淡光晕同时展出了几道裂纹。
“啧。”安染小声地咂了下嘴,用身体把铁架子往门上顶得更深了一分,又伸出手试图触上门板。
一股巨力再次轰向房门,隔着门与架子把安染撞倒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安染顺势就地滚了半圈,卸掉力道后稳稳地撑着地面支起了自己。
正倾倒而下的铁架子恰好砸在了他身前不足十几公分的地方。
铁架落地响声爆开的刹那,安家姐弟同时拾步而上,扛起铁架抵回在门上,两只手覆上严重变形的铁门,湛蓝的光芒交叠在一起,晕出点点紫芒。
严重变形的门板渐渐复原,又附着上一层更为坚韧的紫光。
未待几人安定下来,一柄如墨似漆的黑色短剑狠厉地凿劈在门上,一寸一分地切出一道通透的裂隙。
顶着刺耳的老旧金属划裂声,他们顺着裂隙看到了紧盯他们的红芒。
那抹从瞳孔中映出的红芒好像如冥河对岸的死亡那般正呼唤着他们。
“呜——”戴景尔不由自主地呜咽了一声。
当然,捂着嘴巴的双手捂不住漏出去的声响,门外的感染者听闻了猎物的悲声,一下子躁动起来,近乎疯狂地抓挠着铁门,试图蜂拥而入。
林毅正那家伙……那天晚上也是一个人面对了这么多怪物吗……
他,还……活……
呜,想什么呢?先逃出去,才有机会见到他啊。
戴景尔把双手举高,搭在两位好友的肩上,那刻,她望见了他们饱含歉意、无奈与不甘的面容。
她从未在他俩脸上同时看到过副表情,即使是他们狼狈逃窜了近十天的旅途中。
戴景尔闭上眼,三人的身影在空气中渐渐透明,直到彻底消逝。
一只「钢齿」直冲冲破开铁门,除了那依旧压在门边的铁架,房中,空空如也。
嗅觉,没有血腥味。模糊的视影中,没有晃动的目标。听觉,除了耳边同类的隐隐嘶鸣,没有其它。感觉,刚刚的三个异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感染者们渐渐安静下来,开始在原地徘徊,甚至——开始相互交流些基本的信息。
安染和安澜都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他们紧握着手中的长刀和弓箭,盯住了门口正渐渐游离的感染者。
他们的心脏都随着死拧着他们肩膀的手掌疯狂地颤动,渗出的汗液早已穿透肩膀上的层层布料。
绞扭在肌肉上的痛感阵阵咬来,逼迫着他们咬牙静待。但他们知道:此刻,他们远没有那双手的主人痛苦。
“咳……咳咳……”安染身后搭着两人肩膀的少女,跪倒在地,无助地喘息着。
下个瞬间,映着红光的的眼瞳一齐投来,一名「影刃」展开手背上的黑刃,率先扑向安染他们。
“砰”
横起的长刀吃力地抖动着抵住黑刃。
他的背后已被冷汗沁透。
刚散开不远的那些感染者,也同时涌向这道窄门,在拥挤中试图冲破狭窄的门框。
“安染,后退!”
他的老姐很少用这种命令般的语气对他说话,安染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顶刀,把黑刃推回了一段,才后跨一步,离开门旁。
此时的他才有空看一眼别人的情况。
安澜的嘴角逸出一丝游红,如将凋于夏的春芽。她手上已满弦待放的长弓爆开一股锐利的紫芒。
她身后的戴景尔无声地跪坐在地上,鲜血与汗水已于地面融淌成一片。
“姐!”
“保护好景儿。有机会的话,试着找找他。”
安澜前跨一步,死盯着即将冲入的感染者们。
“轰!”
震撼而沉闷的轰鸣响彻空间。
一漩银色的涡流撕碎了首当其冲的变异体,三人怔神的瞬刻,一道清脆而威严的喝声传来。
“闭眼。后靠。卧倒!”
安染冲了一步,搂过他的姐姐,把手握在弓身上,紫芒瞬时被冲淡了三分,又仆倒在戴景尔身上,护住两人。
下一刻,炽芒在几人身后无声无息地扩开,门边的铁架子与上一秒还嘶吼着的感染者们瞬间同熔于纯白的耀辉中。
虽然已经背身闭眼,安染仍能感受到那仿若直视巨日般的宏伟光芒,仍能察觉到到自己的衣角正一寸一寸地燎毁、灰灭……
终于,占满整个空间的白光如西落之阳一分分黯淡,归于沉寂。
“没事了就快起来,时间和它们都不会等人。”我从破碎的墙缘边探出头来,看了看叠成一块的他们三个。
整个房间的一面墙几乎已不复存在,地板也被压出了一片仍有些红热的圆痕,冷与热的气体还在对冲,让空气显出几分扭曲。
“铃?是你吧!?”安染翻过身来,望了我一眼,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能帮把手吗?景……她,失去意识了。我姐她,也不太能行动。”
“没问题,这阵子苦了你们了。”
我迈开步子跃过残垣,揽过昏迷在地的戴景尔,把比我还高一些的她背在背上,又跨过残壁,走了出来。
“还有,提一句,别从正面走出来,这种材料就算能从爆炸中心里幸存,现在也都脆得跟豆渣一样了。”
为了证明,我还特地用「星界解算」的刀尖敲了敲地板。
坚硬的石料如木屑一般顺着重力,向下纷扬坠去。
从敲出的大洞中,我和楼下正徘徊着的感染者有些尴尬地对上了眼神。
“安染!撤了,快!”我一手持刀,一手托着身后轻飘飘的女孩,迈开双腿,任由长衣在风中飘扬,“跟上,别走那个安全通道,这边楼梯。”
啧,麻烦,才下一层楼,就有东西来堵我们了。
“走,我断后。”
几乎就是下一刻,他转身而下,与我的衣角擦出轻声。
微俯下身,单手攥刀,一记直刺,刀刃从迎面而来的感染者下巴处直穿而上,一甩臂,将它砸向了赶来的其他感染者,我马上头也不回地跟上脚步,向下赶去。
“铃,一楼正门被它们封死了。”
“一楼男厕,那的窗被我轰开了。”
“啊?”
各背着一人的两人一路飞奔,踩着提早置在窗下的椅子,飞身踏窗而出。
“跟我来,他们应该已经准备好临时安置点了。”
我领着他沿着巷子飞驰。在巷中束手束脚的长刀已经收回腰间,只有那把通身银白的手枪被我按在手中。
“他们……都是些怎么样的人?”
“放心,老熟人。”
未及正午的晨日,正把亮色倾洒于世间,但无数方若此的小巷并不能在此时蒙受膏泽,身处的巷道,与前方的大道,光暗分明。
即将冲入光芒的那一刻,身侧的黑影蠕动了一下,一把黑刃直袭而来。
银与黑的光影霎时交错,卷来的黑刃卡在了枪身与扳机的前挡之间,而如黑洞一般的枪口直直地指着它的脑门。
在我扣下扳机之前,它猛一发力,将我伸长的手臂连着枪身狼狠一抬,另一只手臂的黑刃再次砍来。
正当我试图后退时,蒙头赶路的安染没来得及停步,直直地撞在了我的背上,把我向前撞了个趔趄。
黑刃正要抵喉而入。
那一瞬,无数精巧的法阵散发着细微而深邃的锋芒交刻于一处,几乎没有厚度的正六边形莹蓝色晶片组成了指甲盖那么大的屏障,阻于刃前。
几道翠色的飞翼浮在远空,尖端已经聚起一抹青辉。
仿佛远方跃来一线淡金色的思绪,这名「影刃」斩落刀锋的身形忽地一滞。
另一束黑色的锋芒拼尽全力,从「影刃」的后脑砸入了两分。
最后一声细微的枪声响起,让它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吓我一跳!
还好在魔力供应正常后,我重新构筑了一下自动防御术式,差点就栽这了。
我放开了手中正编织着的攻击法术,抚了抚自己还起伏不断的胸口。
“抱歉,来晚了。”
黑色的甲与刃渐渐沉入他的手臂中,光与影的交线在我们正中间疾驰,阳光照在他少年的柔和面庞上,一如那时。
“没事吧。”他向我伸出了手。
“毅正!”安染怔怔地呼喊着。
“染,抱歉,现在才来。”他也愣神了半刻,半梦半醒般地几步上去拥住他的朋友。
我摇摇头,前踏几步,走入如梭的光影。
让身后的重逢,再宝贵一些吧。
前方,是浅羽姐正向我们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