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前进的时刻已经来临。
“走吧。”戴景尔与林毅正并肩站着,望向了勉强支撑起身体的幸存者们。
来到走廊的另一端,男人一挥手,粗土墙瞬间分崩离析,露出后方的安全通道:“另一边的楼梯被炸断了,我接不上,走这边吧。”
“楼梯间有三个,去个人……”
那个男人单手扶着墙,还未等他说完,就被戴景尔打断。
“不用说了,安染哥,我们上,搭把手。”戴景尔拍拍安染的背,两人一下子变得透明,逐渐消失在空气中。
不久,几声呜咽幽幽地传了上来,紧接着是几道细微的倒地声。
“向下。”
一句话,十几人的队伍默不作声地向下移动。
队伍与前方已在等待的二人完成了汇合,才跨过地上的三具尸体,没下几层,一个人赫然映入整个队伍的眼帘。
他背对着众人,横躺在楼梯口的地面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不知是死是活。
那个男人当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同时安染也起出刀来。
戴景尔却阻拦下了二人,向这个躺倒在地的家伙走去。
林毅正忙得上前抓了两下,却没有拉住她。
还未等戴景尔走到他的身侧,倒地的人便自顾自地动了起来,单手支地,直起身体,曲膝站起。
正待众人怔神的那一刻。
他转过身。
血红的眼孔在半黑不明的楼道中格外渗人,漆黑的利爪分毫不差地向她袭来。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尖叫。
“铛”
利爪劈在林毅正漆黑的手甲上。
下一刻,覆着坚甲利刺的拳头也当即没入那个感染者的面门。
传出一阵阵骨骼碎裂声,和,它临死的嘶叫。
回荡着叫声的楼道死一般的寂静。
“妈的!我殿后,你们向前清理,往下一个楼层里躲。”那个男人顶着回声一般四面八方传来的吼叫,边喊,边向楼上的队尾冲去。
“别发呆,不是你的错。”林毅正抚了下景尔的肩,就和安染冲入了楼下第四层的病房走道内。
深深吸了口气的景尔抖了一抖,颤颤地喊道:“快,跟我走。”
混乱的脚步,从下方压来的脚步,从上方压来的脚步,无人在意她眼角的泪滴。
“该死的,死老头能不能走快点!你一定要多害死几个人才满意是不是!”那个男人粗暴地吼着。
一根石柱从墙上穿出,拦住了冲下来的感染者,又即刻在它们疯狂的抓砸下绽开裂痕。
走在队尾的安澜和李浅羽皱着眉对望一眼。
闪出紫芒的箭矢没入如潮的感染者的潮水,显出莹翠光辉的手掌覆上了老人的后背。
“走!”
几人且战且退,终于在楼下的感染者合围上来前进入了四楼内。
又一箭紫芒,楼道彻底化为了碎末,数个感染者化为齑粉向下坠去。
“呵,别急着喘气,还没结束呢。”男人看了一眼走廊的前方。
一个身高两米有余的大家伙几乎堵住了整个走道,狰狞的五官挤在显得青白的面庞上,浑身上下充斥着爆炸般隆起而富有张力的肌肉,粉白的骨质从前臂中增生而出,结成一面厚重的巨盾,或锐或钝的棱角遍布盾面,还隐隐溯着金属般的光泽。
不过此时的盾面上已经布着几道刀痕与裂纹。
这名「重盾」怒吼着持盾冲来,道旁的各类物件如遭飓风席卷,七零八落地砸散在各处。
一道石墙拔地而起,却被它撞碎,丝毫没有止住他的脚步。
“浅羽姐——帮一下。”安澜扎步开弓,深邃的光芒缠绕于箭矢。
李浅羽抵着她的后背,掌间莹着翠绿的光芒。
“闪开!”
“簌”一箭破空。
萦绕着紫色电芒的剧烈爆炸瞬间掀翻了大盾和四周的墙体,刺眼的光芒和隆隆的鸣声不断鼓动。
下一秒,「巨盾」从爆炸中心走出,巨盾破碎,皮肉绽裂,眼中的红芒却更盛一分。
不约而同地,林毅正与安染顶着爆炸的余晖冲步向前。
湛蓝卷上刀锋,漆黑漫过重拳,二者交锋之下,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整片楼道发出一声震鸣。
“呼——不行了……”有些脱力的安澜径直倒在了李浅羽怀里。
“呼——”林毅正和安染向墙边一靠,呼出一口长气。
方才从爆炸中飞溅而出的碎片在他们的身上带出一道道血痕,殷红的血珠淌过他们的衣边,垂向大地。
“呵,见识少了。”那男人嘟囔了一句,一招手,两根根坠下的石柱分别砸碎了变异体的头颅和心脏,白与红黑泛着沫,淌成一片令人作呕的小池。
“我去另一边的楼道看看,当时十六楼的楼梯被安澜炸碎的时候,楼道里还堵着一堆感染者呢。”
李浅羽将安澜扶到景尔身侧,顺手治疗了一下安染和林毅正,径直向另一侧的楼道走去。
“空空荡荡的……”李浅羽贴在墙边,快速地挪向楼道口,微微探身望而出,手悄悄地搭在外套遮挡下的腰间。
安静,空旷。
除了那次爆炸中坠下的零星碎尘和楼上隐隐传来的低吼声,就只余漾着淡淡腥味的空气。
一声细微的脚步在身后响起,李浅羽猛地前跨一步,转身,差一点就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那个不修边幅、说话粗声粗气的男人从拐角走出,与她隔着个楼梯口对望。
“安全,走吧。”李浅羽微微放松了一点,但仍未放下搭在腰间的右手。
“等等,”男人拦了往回走的李浅羽一下,“有事和你谈谈。”
李浅羽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语气不似之前那么粗厉的男人,点了点头。
“你们说的那个——避难所,可以相信吗?”
李浅羽沉吟了一下,没有选择点头。
凝望着李浅羽的双眼,他的眼角无可奈何地流露出一丝失望和黯然。
“那,我可以相信你们吗?”他沉思了许久,只得说出这一句话。
看着那个男人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李浅羽微笑着,点了下头。
“嗯。”
“辛苦你们了。”他也笑了一下,又随即板回脸。
“那个,我能问件事吗?”李浅羽犹豫了一下,向转身准备回去的他问道,“你为什么总板着脸?你好像不是这样的人。”
“不凶一点,怎么镇得住他们。恐怖的不只有感染者,还有——”
一阵破窗声、尖叫声冲进了他们的耳膜,冲散了他剩下的话。
“快!这边跑!”男人向人们喊着,冲了回去。
一只皮包骨头、枯柴一般的怪物浑身扎着玻璃碎片,正死死地嘶咬着一个人的脖子。
林毅正的臂甲向前延伸、凝聚,生出一把黑色的长刀,他紧握刀柄直直劈下。
「飞翼」只将手臂一抬,手臂与侧身连接着的半黑半透的薄膜登时展开。
似乎是溅起了一点细微的火星,黑刀在薄膜上连半寸划痕也未留下。
“够了,走!”李浅羽喊停了又想举高黑刀的林毅正。
其它人正向勘查过的楼道撤离,只余几个身体不便的病人还留在这里。
“啧。”林毅正轻轻咂了下嘴,掩护着掉在队尾的老人和几个病人向楼下的队伍追去。
林毅正与李浅羽带着掉队的几人刚跟上一楼的队伍,一声暴雷般的喊声随即传来:“妈的!大厅里堆满了那些死人,没路走了!”
“不行,楼上的感染者在追下来,回不去了。”林毅正喊了一句。
“我……我还能打最后一箭,但……”被戴景尔搀在身旁的安澜吸了口气,拼命地说道。
但……需要人去吸引大厅里的那些怪物,没有人不清楚,没有人敢吭声。
死一般的静从四周嗡嗡的低吼声中冒出,显得格外诡异。
“我去吧,反正我一把老骨头,没几天好活……”跟在队尾的老人开口了。
行将就木的老声如震聋发聩的旱雷响起。
“妈的!没几块肉了还上去找死,想死就把这把刀拿去,”那个男人雷一般地开口,从兜中摸出一把水果刀砸在地上,“拿弓的小姑娘,盯好!你只有一次机会!”
他跨开步,直冲向大厅,狂喊着:“一群死人!有胆的就拿老子开刀!”
闻声,一群群的黑影四面八方地向他围来,低吼的,疾驰的,怒吼的,狂奔的,齐刷刷用血红的眼瞳死咬着他。
“妈的,畜生!来!”
他抬起双拳,层层岩柱拔地而起又被它们撞成点点碎块。
险之又险地躲开利爪,他裹着磐岩的老拳一击轰出,砸倒一名感染者,红黑色的血液溅上他的脸庞。
一小堵石墙在他身后升起,几抹钢爪钉入墙中,带起一阵石粉和几声怒嚎。
又一爪扑来,他拖着铁石般沉重的身体试图躲开,但……
我……尽力了吗?
他望着远处的撤离队伍,停下了动作。
爸,对不起……都是我害死了你,我现在一身是伤,连送出去读书的女儿都没法照顾……真是……儿子不孝啊。
他模模糊糊地看着身前的黑影,释然地笑了。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
突地,两声枪鸣爆开,突袭而来的感染者顶着两个血洞垂垂倒下。
他猛地一睁眼,人群中的李浅羽正握着一把手枪,直指着此处。
他又笑了,拼尽全力又击倒了几个扑上来的感染者。
抹掉快落入眼中的汗滴,一根岩柱自他脚下拔地而起,将他托举到空中。
“快!现在!”他大吼。
下一瞬,半抹紫光没入那群感染者中,夺目的电芒在它们中心爆开,四散逸出的梵雷划出弧线,将大地掀起一道长疤,声浪盖过声浪,令人分不清究竟是极响还是极寂,只有耀目的闪光跃过人们身侧。
“快!它们追来了!”留在队尾的林毅正砍倒了一名追来的感染者,声音盖过了将息的爆炸。
“后门!快!”引在队首的戴景尔看着准备从正门涌入的感染者,喊一声,当机立断向后门冲去。
“姐,用力过头了。”安染背上他的老姐,低声说了一句。
不知安澜说了些什么,姐弟俩相视一笑,安染背着昏昏沉沉的安澜,紧跟在队伍中间。
“怎么样,能动吗?”李浅羽扶起了倒在地上、满身疮痍的男人。
“捡回一条命,都是小伤,没什么大碍。”他勉强笑了一下,摇摇晃晃地迈了几步。
“大哥——”几名年轻的幸存者也从队伍中跑来,左左右右搀住了他。
“呵,现在叫大哥了?之前还想都着自己跑呢!”创伤和疲惫也没有压住他雷一般的嗓音。
“教训的是,教训的是。”一众幸存者赔着笑,继续搀着他。
“走吧,不然它们就要追上来了。”他闭上眼,语气松了半分。
整支队伍快速地向后门移去,正当他被搀着要跨入门外的日光时,一声呼喊从队尾传来。
一个已经血肉模糊的感染者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爬来,一把攥住了那位老人的脚踝。
老人恐惧地呼了一声,随后一脸释然地取出了怀中的水果刀……
那个男人瞪大了眼,不知何来的力气挣脱了搀着他的几人,几步冲上前,一声暴喝。
“管好你自己的命!”
裹着磐石的重拳砸下,将那个感染者的手臂连带着地面一同砸了个粉碎。
男人咬着牙又直起身,望着已经涌入大厅的数个感染者,又回头瞟了一眼队尾战战兢兢挪着的几个伤病号,把老人推到了赶来的林毅正身上。
“赶紧走,”他冲林毅正指了指后门的方向,看他一脸的犹疑,又吼道:“滚!”
“有机会的话,找找我的女儿,姓吴,叫昔鸢。”
等到最后一人也走出建筑,好几个感染者已经贴到了他的身前,他拖着石头般的四肢,操控着能力,用一道石墙封死了后门。
“妈的,现在的小年轻,婆婆妈妈的,真不像个男人。”
他望着压到身前的黑色潮水,笑了,笑得灿烂,即使他的世界已经天旋地转,即使他在车祸后还未愈合的骨骼断裂得更深。
最后几秒,他忘不了那场车祸,更忘不了坐在后座因他而死的父亲。
即使他的父亲身患重病,年迈体衰,已经拖累家庭许久,他仍然感到后悔。
但他不能原谅那一刻,他打心底里的庆幸。
现在,他正感激自己,自己的心底里还能够涌出庆幸。
他忘却了数日的饥饿、数日的骨痛、数处的狰狞伤口,只知挥拳,挥拳,再——挥拳。
哪怕自己被它们撕扯得鲜血淋漓。
他微笑着站在大堂正中,最后一口气随着脖子被咬断而散尽。
八秒后——整个建筑响起连绵的颤抖声。
楼体的混凝土结构逐渐崩溃,无数裂纹如枝如蔓地狂展于楼宇上,下一刻,向内坍塌。
“时间不多了,分两路吧。我和毅正去主楼那里找药,你们先去汇合点。”戴景尔望着远处轰然倒塌的大楼,喊道。
“可是……”
“没什么可是了,我们两个不容易被攻击,这个任务本就不需要这么多人。”
“保护好自己,任务无所谓,一定要活着回来。”李浅羽看了一眼这位小小的黑发少女,叹了口气。
看着这位比往日坚强、勇敢了不少,也失去、追悔了不少的少女和她的心上人一同向着医院主楼,向着那无垠的黑色潮水,前进。
只剩下——我了吗?
李浅羽看着慢慢行进的队伍,安染带着已经昏迷过去的安澜,剩下的十几人累的累,伤的伤,病的病,整个队伍见不到一丝生气。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手枪,一根便携式可拆装消音器,还有随身的十余发子弹,都是铃亲自为她配备的。
回想起半个多月前普普通通、安安稳稳的生活,又环顾向青苔丛生,低吼四起、血点遍布、裂纹交错的城市。
一种虚幻感一下子击晕了她。
她拼命喘息着,又好像从未呼吸过。
她逼着自己迈了一步。
若是她在这里倒下,这支队伍再无希望可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前,一把攥住了掩在衣服下的那颗蓝水晶吊坠。
闭眼。
睁眼。
她再次向队伍的前排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