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
“你们这次的任务是去市医院获取必要的药品，常温下可保存的越多越好。此外，也可以确认一下是否有幸存者。”一对青年男女坐在改装了的吉普车的正、副座，对着林毅正一行人重复着任务内容。
“我们会在预定地点停留至正午十二时，所以无论成败与否，你们都需在此之前返回，明白了吗？”
“明白！”一行人响亮地答道。
“所以说——铃也跟我们一起出任务吗？”李浅羽转过身看着蜷在后备箱里的蓝发少女。
她的眼眯成一线的眼睛忽闪忽闪的，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你们就不用管她了，是顾先生许可她来的，本次任务她可以自由行动。”车子已经发动，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女性闭着眼睛回答道。
车子驶入市区，轮胎轧过尘土纷飞的地面，带起一阵隐隐的低吼声。
驾驶位上的男性正了正后视镜，黑压压的一片潮水席卷在后。
“可以了，清空目标。”
“了解。”副座上的女性从腰间的小包中取出几枚钢珠，在手里捏了一会，便从窗户向后洒出——一阵沉闷的爆炸声如接连不断的闷雷在身后炸开，甚至盖过了汽车引擎的轰鸣。
“好的，准备停靠。新人们，该准备准备出发了。记住了，生命才是最重要的。”驾驶位的男青年将车驶入了医院西北侧，距其一个街区有余的开放式停车场中。
倒车，入位，一气呵成。
引擎声几乎是瞬间切断，但仍吸引了零星几只感染体。
当然，解决这些东西已经完全不需要我出手了。
没多久，嘶吼消下，他们几人正迎接着从云层中艰难探出身的朝阳。
“六点五十六，你们真的要在这待五个小时？”我从后备箱里探出头来，问道。
“乐得清闲。”那个男性青年说道。
嗯……我还是找个地方看看他们吧，希望他们自己就能搞定一切。
另一边，林毅正一行五人一路赶到了医院。
“主楼，住院部，还有时间，先去住院部找找有没有幸存者吧。”林毅正于墙边探出头，望了望站定于大路上的几个感染者，将队伍领向小道。
小心翼翼地从住院部大楼的后门探入身去，林毅正的双臂上已然盘螭着黑色的臂铠，但呈现在眼前的只有一条积着薄灰的走廊。
“比起其他地方，算很干净了……”他喃喃道，即刻又转回头去，“安全，进。”
安静地清理掉大厅中零星几个感染体后，他们顺楼道一路向上。
“嘘——安静。”林毅正探出头，“L”形的长廊只有不到一半映入眼帘，却已经有不少感染者徘徊在这里。
“我去看看吧，总觉得它们对我的敌意很低。”
还没等林毅正探出半边身体，他就被拽住了胳膊。
“不行，我和你一起，万一有什么事，我还能用隐身把你带回来。”戴戴景尔局促不安地拉住他。
“不行，你……”
“好！停！景儿你留下，我来远程掩护，行吗？”安澜搭箭上弦。
戴景尔咬了咬牙，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林毅正独自闪了进去。
几个感染者死死盯着闯入它们视野的不速之客，它们迈步近前，头微微俯仰，似乎在思索什么。
没几秒，它们就来到了林毅正身前。
林毅正攥紧了双拳，坚硬的黑色铠片已经覆上了他的指节。背后，一弯长弓已蓄势待发。
几名感染者几乎贴到了他的身边，却只是紧闭着嘴，耷拉着手，没展现出什么攻击性。
不知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无趣，几个感染者不久就各自散开，继续徘徊在走廊各处。
“呼——”安澜收起了拉满的弓箭，靠在墙上轻轻喘息着。
不一会，林毅正就回到了他们身边。
“房间都查看过了？这么快？”
而他只是点点头，没说话。
“看到什么了，脸色这么差？”戴景尔代替大家把话问了出来。
“尸骨。”
“尸……骨？”
“是尸骨，它们在吃人。”
众人颤了颤，好像一滴刺骨的冷汗从身上渗了出来。
“继续向上吧，万一呢？”不知谁打破了死寂。
无人说话，只有微微的喘息和脚步直上楼道。
没有，没有。三层，四层。
被划开口子的葡萄糖、生理盐水输液袋随意地躺倒在地，袋内剩余的液体早已蒸发殆尽。
血红，像云一样晕染在墙面、地面，但早已被褪成干燥的赭色。
尸骨，尸骨。和嘴角沾着黑红的感染者。唯一一份没有褪色的红从他们它们的眼孔中砸向世界。
一行人的面色如同仅仅开了一扇小窗的楼道般灰黑。
“停，有声音。”
这楼道中一顿一顿的呆板脚步被安染捕捉到。
不巧，提醒大家的声音也被脚步声的主人捕捉到了。
缓慢的脚步逐渐急促起来，几乎是一刻，一双红眼出现在众人面前。
登时，一支泛着紫芒的锐箭“嗖”地贯穿了它的头颅，却没能扼住它的咽喉。
垂死的嘶鸣响彻楼宇。
一时间，无数的嘶鸣如沸水般腾鼓起来。
“向上。”
不知谁喊了一句，众人没来得及细想，都向上冲刺，没跑几步，迎面撞上了两名感染者。
黑色的刺甲覆上指节，林毅正躲过一名感染体的扑袭，一记正拳轰在紧随其后的感染者的脸上。
一声“咔哒”的碎响，它的骨骼如玻璃般碎开。
扑袭不成的感染者随即将下一个目标转向了旁边的安染。
安染死抓刀鞘，用刀柄抵住了它的肩胛，让它的利爪扑了个空，又拽回刀鞘，一勾一甩，将它顺着三位女生让出的空间向楼梯下甩去。
“该死的，谁想出来向上跑的主意……”安染低声地骂了半句。
来到十六楼顶楼，堵在楼梯口的却是一面砾石粗土构成的墙壁。
凭着坚硬的手甲，林毅正一拳轰出，两拳轰出……几拳之后，这面粗制滥造的薄墙终于开出一个恰容一人钻过的裂洞。
林毅正退到一边，直到所有人通过了裂洞，才最后钻入——此时，身后的嘶吼已如潮水一般涌来。
在他翻过洞口的一瞬，一根箭矢掠过他的发尖，点着紫芒的箭尖落入楼道口的潮水中。
震耳欲聋的震爆声中划过几道弧形的紫芒。潮水般的感染者连同这一层的楼道一同破碎，淅沥沥地向下坠去。
终于有机会缓口气的众人马上确认着周围的环境。
他们处在楼梯间和走廊的连接位置，阳光从高处的小窗处透下，把走廊的一端勉强照亮。
前方，几叠桌椅架成的“隔离墙”仍挡着他们的去路。
“隔离墙”的后面是更加昏黑的长廊，几声脚步正由远及近。
一个男人，须发稍长，眼眶略陷，衣袖褶乱，从“隔离墙”后现身。
“你们是什么人？”他看着来访的五人，愣了一下，死拧着眉头。
“来救你们的人。”
“呵，救人？自身难保还谈什么救人！——进来吧。”说话间，他移开了一部分桌椅，把一行人放了进来。
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数十位蓬头垢面的人倚在墙上，盯着进来的五人。
“我们还有几个人，因病因伤，在病房里待着。食品短缺，我们坚持不了多久——你们能带走多少人？只要体况良好的吗？”
他沙哑的嗓门仍然洪亮，下陷的眼眶直直地冲着他们。
“全部。”
林毅正只说了两个字。
同伴们有想过制止他的豪言壮语，却也只是动了动唇齿，没有发声。
“很好，飞蛾扑火。我去把里边的人赶出来，休息一会就走。”
他向走廊彼端的病房走去，隔着老远，仍能隐隐听到那个邋遢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你们还好吗？我们还有点吃的……”林毅正主动走向了这里的人们。
方才放松着靠在墙边的几人如触电般抖了一下，正了正身子，死死地盯着林毅正手中的食物。
他们如同狂信徒看到了救世主般狂热伸出了双手，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双手犹豫地僵在半空。
“没事的，我们还有，吃吧。”后面的几位叹了口气，也靠到林毅正的身侧，相视一笑，分出了为数不多的食物和水。
不一会，那个邋遢但仍旧壮实的中年男子便赶绵羊一样地赶出几个病怏怏的、像腌菜一样的人。
其中甚至还有一位弱不胜衣的老人，佝背拄拐，拼命地走来。
“死老头子，你他妈走快点，时间不等人知道吗？”那个男子骂骂咧咧的，好像还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那老人狠狠地咳了几下，身后的男人正要骂，一抬头，一位身体有些哆嗦的黑发女孩站到了他的身前。
“那个——毕竟是老人家，再……”
戴景尔的话都没说完，就被那个男人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打断了。
“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懂什么？他每在这里拖一秒，这里的状况就差一分！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想活着，谁不想活着？！因为他一人拖累了整个队伍，他担得起——还是你担得起？”
“几分钟而已，不至于这么严重吧。”戴景尔缩了缩脖子，声音也缩了一大截。
“呵？严重？听听刚才的爆炸，你们几个是有了什么特殊的能力才口气这么大吧。可是——你看看，他们不是，”他一指周围的一圈人，“他们是普通人！他们凭什么有这样的口气像你一样说话！”
“你能救自己，但他们不行！你有时间等，但他们没有！口口声声说要救所有人，现在就是这个态度吗？”他死盯着戴景尔，“你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的！还是说——你来领着这些烂人？那我绝无半句怨言。”
另一边，安澜拉住了想要跑过去帮景尔的林毅正：“这样也好，早晚她都得接触这样的事。我们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她必须要亲自面对这样的现实。”
我们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但是，面对也不必孤身一人吧。”林毅正笑了一下，轻拍开她的手，走到了戴景尔身边。
“哎！你这家伙。”
“姐，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这个人。就是因为他这个性子，那个时候我们才会聚到一块的啊。”安染拍了拍他姐姐的肩膀。
“我来领，就我来领！”戴景尔握住了身旁林毅正的手，几乎是颤抖着喊了出来。
“好！”那个男人盯了两人一阵，缓缓正色道，“再休息三十分钟吧。”
“你——”他指向那个老人，“去休息吧，顺便吃点，以后可没这个机会了。”
戴景尔像赢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看着伙伴们，却只收到了他们略显无奈的愁容，安澜还对着她摇了摇头。
“景儿，”安澜抱了抱一下子低落下来的戴景尔，低声道，“你很善良，但我们确实无能为力。看看他们，我们连这一时都得竭尽全力，那之后呢？我们真的有能力保护他们吗？”
“但至少……现在也不能放弃他们。”她看看一旁的林毅正，又望回安澜。
望着她坚定的眼睛，安澜没说什么，只是打心里又叹了口气。
“老爷爷……”戴景尔转身就和林毅正一同扶住了那位老人。
三人摇摇摆摆地走向一旁，那里还摆着剩下的最后一点粮食和水。
“我说，你们也别太生气，他说得也对，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多少日子好过喽。咳咳……”老人休息了一会，终于有力气开口说话，“他是个好孩子，这么久来，没粮没水时，都是他带着，半个人也没少……”
戴景尔听着，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眼睛瞟向了站在远处、还在盯着别人的那个男人。
休息的时间正一分一秒地过去。
